回到縣城農業機械改造廠。
李鐵錘才聽說張廠長跟方大同一塊前往第一拖拉機廠了。
估計是去洽談東方紅拖拉機改造技術換取掛車製造設備的事兒。
從鬆原到地處中原的第一拖拉機廠有兩千多公裡，得個把星期才能回來。
現在廠裡麵管事兒的是常務副廠長劉副廠長，就是機修廠的老廠長。
此人大概四十多歲的年紀，頭發分兩半，眼睛賊溜溜，鼻子頂翹翹，嘴巴甜溜溜陰險狡詐，看上去就像是解放前的狗漢奸。
兩人談話的時候，李鐵錘總覺得這貨在衝自己翻白眼。
“鐵錘同誌，我對於你寄予很高的期望啊，你千萬不能讓我失望。”
“劉副廠長，既然目前沒有著急的工作，我先回技術科安排工作了。”
看到劉副廠長開始擺出大爺的派頭，李鐵錘也不慣著劉副廠長。
這年月的工廠連開除正式工人的權利都沒有，更彆說他還是技術科科長，正兒八經的的廠領導了。
如果劉副廠長真敢跟後世那些資本家一樣剝削人。
李鐵錘不介意給劉副廠長找根特彆高的電線杆，再送他根繩子。
劉副廠長原本打算給李鐵錘一個下馬威，哪知道對方竟然轉身走了。
編了一肚子的詞兒全憋在肚子裡了，這感覺太難受了。
煙頭子按滅在鞋底子上，劉副廠長的臉色跟墨水一樣，看著李鐵錘的背影，小聲嘟囔。
“以為靠上了張廠長，就找到顆大樹，年輕人啊，你想得太簡單了。技術科那邊我已經布置好了人手....”
劉副廠長沒能當上機械改造廠的廠長，最開始的時候，還想著通過不配合的方式，讓張廠長在廠裡麵待不下去。
隻是李鐵錘搞出了東方紅拖拉機改進技術，第一拖拉機廠答應將掛車技術和設備交給改造廠。
這個項目要是成功了，張廠長算是立下了大功，到時候就能站穩腳跟了。
所以劉副廠長才著急忙慌的來到廠裡上班。
本想著李鐵錘如果能夠“知錯就改”的話。
他可以勉為其難地跟李鐵錘可以成為朋友，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叮鈴鈴
電話鈴聲叫劉副廠長從沉思中驚醒。
他拿起電話喂了一聲，對著話筒連連點頭：“你就看著安排吧，記住不要再送臭雞蛋了，上次那些臭雞蛋全被你嫂子扔了。”
放下電話，劉副廠長的心情好多了。
電話是他表弟劉雀德打來的。
說是供銷社最近來了一批新鮮雞蛋，要給他送家去。
這年月雞蛋也算是緊缺物資，劉家卻從來不吃臭雞蛋。
有個這麼懂事兒的表弟，劉副廠長感到很欣慰。
農業機械改造廠技術科算是股級單位，有正科長一名，副科長兩名，乾事六名。
管理廠裡那幾十名技術員為機械改造廠提供技術支持。
李鐵錘進到大辦公室裡，因為前陣子他已經在眾人麵前露了臉，所以幾個乾事和兩個副科長紛紛站起身打招呼。
“大家夥不用太客氣，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來，咱們先開個短會。”
眾人圍過來之後，李鐵錘說道：“張廠長現在已經前往第一拖拉機廠了，估計跟第一拖拉機廠的合作很快就會有眉目，咱們在此之前，要把相關的資料和圖紙準備好。”
那些科員和周副科長一口答應下來，表示配合工作。
胡副科長卻扶了扶眼鏡框皺起了眉頭：“李科長，你提出的那些改造意見，我也研究過了。對於拖拉機改造思路表示讚同，隻是這些改造符合相關規定嗎？”
相關規定？李鐵錘一時間神情有些茫然。
胡副科長得意的揚起腦袋說道：“前幾年，農業部裡麵出台了一批農業機械的技術標準規定，你不會不知道吧....嗷，對了，你就是個掃盲班畢業，不是科班出身，哪能知道這種高深知識。”
那幾個科員和周副科長微微皺起眉頭。
部裡麵確實出台了技術標準。
但是農業機械跟汽車不一樣，需要因地製宜，那些技術標準從來沒有實用化。
甭說是改造廠了，就連第一拖拉機廠那些國營大廠也沒有實行比那些不切合實際的標準。
這個胡副科長現在提出這個問題，是奔著找麻煩來了。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沒有吭聲，都想看看這位新科長該如何應對。
李鐵錘的記憶中並沒有任何技術標準，再看到那些科員們的表情，頓時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
“胡子帥就念了五年私塾，也不耽誤人家當元帥，以學曆論英雄，胡副科長你可是要犯大錯誤的。”
此話一出，胡副科長的臉色驟變。
“我沒那意思，沒....”
李鐵錘擺擺手打斷他的話：“這事兒我不跟你計較了，既然改造要符合什麼技術標準，參閱和參考標準的工作就交給你了。”
“啊....那些技術標準有數萬項，我一個人完成嗎？”胡副科長沒有想到李鐵錘會不按常理出牌。
“我記得你是中專畢業生吧，是高學曆人才了。”
“我是農業技術中專畢業，還是優秀畢業生。”胡副科長驕傲的揚起腦袋。
“既然你有能力，就應該把這個重擔擔起來。不要辜負了組織的期望。”
李鐵錘笑著拍拍胡副科長的肩膀：“為了能夠跟拖拉機廠順利合作，我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
我知道時間緊，任務重，但是我相信你的能力。
我看你哦。”
胡副科長：“.....”
他覺得自己上了李鐵錘的惡當。
這年月農業機械標準是參考老毛子那邊搞出來的，非常的晦澀難懂，上萬項標準，足足八本技術手冊。
胡副科長一手拿著筆，一手翻閱書籍，忙得腦門上直冒汗。
那些科員們悠閒的喝著茶水，看著胡副科長窘迫的樣子，心中一陣舒坦。
胡副科長仗著是劉副廠長的親信。
在李鐵錘來之前，自認為是代理科長，特彆喜歡擺領導的派頭，可把他們折騰慘了。
現在李鐵錘一上任，他就被收拾了。
痛快。
李鐵錘回到辦公室，翹起二郎腿，準備休息片刻。
周副科長敲開門走了進來，笑著給李鐵錘倒上了茶水。
“科長，老胡太不像話了。”
“是嗎？”
李鐵錘接過搪瓷缸子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他：“老周，你知道我們老家什麼草最容易被人連根薅掉嗎？”
“什麼？”
“就是那種長在牆頭上的草，東風吹來，它倒向東邊，西風吹來它倒向西邊，結果搞得自己無依無靠。”
周副科長想起剛才的事兒，額頭上冒出一陣冷汗，連忙點點頭說道：“李科長，你放心，你是咱們技術科的科長，我身為副科長以後在工作中，肯定會全麵配合你。”
李鐵錘聽到這個答案，心中一陣苦笑。
到底是沒有王八之氣啊。
彆人隻要站在那裡，配角都變成了小迷弟。
自己剛收拾了胡副科長，周副科長還是有所保留。
咋就這麼難呢？
不過李鐵錘倒沒有在意。
“老周，圖紙的修改工作就交給你負責了。”
聞言，周副科長抬起頭，一臉的不可置信。
在得到確定的答案後，周副科長激動的說道：“李科長，你放心，我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會把這事兒辦好。”
修改圖紙的技術員，能夠在圖紙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改造東方紅拖拉機的圖紙將來可能會遞交到上麵，他的名字也會被記錄下來，在農業機械發展中留下痕跡。
周副科長是老技術員出身，跟權力相比，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聲。
他緊緊的攥了攥拳頭，徹底決定倒向李鐵錘。
周副科長負責修改圖紙，胡副科長忙著翻閱技術書籍...李鐵錘這個科長變成了大閒人。
不過領導不就是這樣嗎？
趁著閒暇的時候，李鐵錘到後勤處領取了這個星期的飯票。
改造廠的飯票是有時間使用限製的，每次隻能用一星期，到了下周就得換取新飯票。
原因很簡單，廠裡麵的飯菜有國家補貼，比外麵便宜不少。
有一些工人在家裡吃飯，喜歡將飯票賣給外麵的人。
搞清楚原因後，李鐵錘暗歎一聲，哪個年代都不缺少聰明人。
吃飯可以在食堂裡麵湊合，住處還是得拾掇出來。
李鐵錘騎著自行車來到供銷社裡，買了搪瓷缸子，熱水瓶，洗臉盆，牙膏，牙刷等一大堆生活用品。
遞出錢和票券後，用破被單子將這些東西包裹起來，掛在了自行車後座上。
他正準備回去，看到供銷社的後門裡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張春豔？”
張春豔臉色潮紅，頭發雖經過梳理還是有點淩亂，衣服上布滿了褶皺，走路的姿勢也不太對。
特彆是她的眉毛。
作為老拖拉機手，李鐵錘認真研究過，未婚小姑娘的眉毛特彆緊蹙密實，而那些已婚婦女的眉毛則比較鬆散。
張春豔的眉毛就是後一種狀態。
張春豔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碰到李鐵錘，當時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想要避開。
隻是她已經走到了供銷社門口。
張春豔咬了咬嘴唇，揚起腦袋，笑著說道：“吆喝，這不是李科長嗎？咋了，到供銷社買東西呀，咋不跟我講一聲，我肯定會幫你挑選一些好東西。”
“你在供銷社工作？”李鐵錘皺起眉頭。
張春豔道：“是啊，我有個表哥在這裡當主任，過兩天就能調過來當臨時工。”
“是嗎...”
李鐵錘對張春豔的事兒不感興趣，雖覺得有些不對勁，也沒放在心上。
大長腿挎在自行車上，輕輕一蹬自行車，自行車跟箭頭子似的躥了出去。
他毫不在意的態度出乎了張春豔的預料。
“我可是供銷社職工了，你怎麼能這樣！”
張春豔跺了跺腳，正要發泄幾句。
劉雀德挺著大肚子從供銷社裡麵出來。
“春豔，你等會去副食櫃台上撿五十個雞蛋送到機修廠家屬院領導樓二樓東戶，記住了，雞蛋一定要新鮮的。”
“那人是誰啊？”張春豔臉上浮現出一絲喜色。
“是改造廠的劉廠長，我堂哥。”
改造廠的廠長，那豈不是李鐵錘的直屬領導？張春豔眼睛一轉，一口答應下來。
李鐵錘花了半天時間，總算是把宿舍拾掇得能夠住人了。
中午時分，到食堂吃了一頓飯。
主食是大白米飯，菜肴是大白菜炒小白菜，大鍋菜的味道還算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