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李鐵錘的小日子過得特彆美。

上班就是端著搪瓷缸子坐在科長辦公室那張實木椅子上喝茶。

下了班到盛天放家混一頓晚飯。

倒不是咱欠那一口。

而是金秀禾做的泡菜太美味了。

一邊吃著泡菜。

一邊聽盛天放講北麵戰場上的故事，實在是太舒服了。

隻是時間，像吃壞的肚子。

明明就在眼前飛流直下，卻抓不住多少乾貨。

一周後的清晨。

李鐵錘跟往日一樣端著搪瓷缸子來到辦公室裡，拿起張報紙準備渡過一天的美好時光。

周副科長急匆匆的走進辦公室裡。

“李科長，張廠長回來了，找你開會呢。”

終於能乾正事兒了

合上報紙放在桌子上，李愛國站起身道：“走吧。”

李愛國來到廠會議室的時候，狹小的會議室裡已經擠滿了人。

各個部門的領導，工人代表，齊聚一堂。

幾天不見，張廠長整個人瘦了一圈，人卻很精神，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中閃爍出興奮的光芒。

他見人到齊了，拍了拍桌子說道：“好了，現在大家夥都靜一靜，開會了。”

會議室內安靜下來後，張廠長興奮的說道：“現在我宣布一個好消息，我們鬆原農業機械改造廠，已經跟第一拖拉機廠達成了協議。

將用東方紅拖拉機的改造方案，換取拖拉機掛車製造所需要的設備。”

轟。

此話一出，會議室內頓時炸了鍋。

參加大會的人都清楚機械改造廠的現狀。

改造廠現在一窮二白。

除了下屬的機修廠能夠修理拖拉機外，沒有任何其他設備。

要是能夠換得第一拖拉機廠的掛車製造設備，也能夠打開局麵。

那些領導和工人們紛紛興奮起來。

劉副廠長的眉頭則緊皺了起來。

第一拖拉機廠是國內最大的農機製造廠之一，可以說是老大哥了。

鬆原農業機械改造廠隻不過是個初建的小廠子，兩者壓根不是一個級彆的廠子。

他沒有想到這次張廠長竟然真能說動拖拉機廠的領導。

隻是此時眾人氣勢高漲，劉副廠長也不好插言，端起搪瓷缸子，一口接一口的喝茶。

張廠長擺了擺手，待會議室內安靜下來後，接著說道：“當然了，換取設備也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咱們改進出來的東方紅拖拉機必須要通過第一拖拉機廠專家組的驗收。”

聽到這個消息，那些剛才還很興奮的領導和工人代表臉上的興奮勁頓時消失了。

“雖然李科長提出的改造計劃，引起了拖拉機廠的重視。

但是計劃是計劃，真要落到實處，恐怕還有很大的難度。”

“是啊，咱們就是個修理拖拉機的，現在要咱們改造拖拉機，也太為難人了吧。”

“廢話，人家第一拖拉機廠提供的可是一整條掛車生產設備。

雖然已經淘汰了，但是對於咱們鬆原來說，價值千金啊。”

議論聲過後。

領導和工人代表們紛紛把目光投向李鐵錘。

誰都知道，改造方案和計劃都是這位新任技術科長搞出來的，現在也隻有他能解決這個問題。

張廠長緩聲說道：“這次的任務難度非常大，但是關係到咱們農業改造廠的未來，李鐵錘同誌，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幾十道殷切的目光中，李鐵錘緩緩站起身，沉聲說道：“張廠長，各位廠領導，工人師傅。

你們應該知道，我是一個拖拉機手，當初加入農機站的時候，曾經發過誓言，要把生命獻給農業生產。

就算是有再難的任務，我也有信心在領導和工人同誌們的支持下完成。”

聲音響徹雲霄。

神情氣勢高昂。

態度斬釘截鐵。

會議室內瞬間鴉雀無聲、闐寂無聲、一聲不響。

也不知是哪個突然鼓起掌。

這掌聲就像是一陣暴風驟雨一樣，來得那麼的迅猛，那麼的熱烈。

張廠長欣慰的看看李鐵錘。

他不清楚李鐵錘是否真的有信心。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必須要作出如此表態，才能夠安穩住軍心。

“不怕天，不怕地！李鐵錘同誌的精神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

現在我以廠長的名義提議成立東方紅拖拉機改造小組，由李鐵錘同誌擔任小組組長。

老陳，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張廠長越過劉副廠長看向陳副廠長和其他幾位副廠長。

陳副廠長點頭道：“這次是咱們改造廠的好機會，我讚成由李鐵錘同誌擔任組長。

並且鑒於此次改造任務難度大，任務緊張，我提議，李鐵錘同誌可以調用咱們改造廠所有的人力和物力。”

那幾位副廠長也都點頭讚同。

劉副廠長本來就因為張廠長沒有詢問自己的意見而感到鬱悶。

現在見李鐵錘竟然能調動全廠人員和物資，頓時坐不住了。

要是這樣搞的話，那到底李鐵錘是常務副廠長，還是他是常務副廠長。

劉副廠長輕輕咳嗽兩聲，緩聲說道：“老張，老陳啊，你們的想法我能夠理解，但是咱們不應該好高騖遠。

咱們改造廠什麼情況，想必你們比我還要了解。

在如此簡陋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改造拖拉機呢。

如果把所有的精力都浪費在一個不可能成功的項目上，必然會對咱們改造廠造成致命的傷害。

所以我反對這個項目。”

劉副廠長是常務副廠長，還是機修廠的老廠長。

他的發言立刻引來了不少領導的讚同。

那些領導覺得改造廠還是應該繼續從事老本行，從修理拖拉機做起，然後慢慢發展。

這些人中有不少是改造廠中的骨乾，張廠長感到了巨大的壓力，額頭冒出了汗水。

這時候，李鐵錘說話了。

“既然意見不統一，咱們可以投票啊。

不過在投票之前，我希望大家能明白一點，上級花費那麼多人力物力建立改造廠，並不是讓咱們修理拖拉機的。”

聞言，張廠長點頭：“那就開始投票吧。”

劉副廠長聽到要投票，心中大喜。

他是老廠長，在改造廠內關係網密集，人數上占有優勢。

投票的話肯定占優勢。

但是讓劉副廠長沒有想到的是，讚成張廠長計劃的竟然占據了大多數。

就連以前劉副廠長的那些下屬，也舉起了手讚成張廠長的計劃。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之色，似乎不相信眼前這一幕。

李鐵錘對於這個結果早有預料。

那些領導確實跟劉副廠長關係很好，但是他們並不滿足於當個修理拖拉機的。

張廠長心中則是大喜。

自從來到改造廠後，因為劉副廠長的掣肘，他在廠委會和廠大會中屢次受挫。

這次還是第一次取得全麵的勝利。

李鐵錘還真是一員福將啊！

他沒有看到張廠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險的光芒。

改造小組成立後，李鐵錘立刻投入了到了東方紅拖拉機的改造中。

因為前期基礎工作做得比較紮實，周副科長已經把大部分改造圖紙繪製好了。

所以改造工作進行到了第三天，李鐵錘準備展開了對拖拉機的改造。

改造需要大量高級技術師傅，李鐵錘讓負責機修車間的陳主任擬定了一份機修工的名單。

張師傅，六級機修師傅。

王師傅，五級機修師傅。

在以往這種高級師傅隨便放在哪個機修廠都是大師傅的存在。

李鐵錘卻隻需要一紙調令就能把他們調入改造小組。

兵在精不在多，經過一番篩選，李鐵錘選出了五位高級機修師傅，這些機修師傅中最低的也是五級師傅。

“就這些人吧，老周，你明天去機修車間把這些師傅調過來。”

“放心吧，李科長，明天一早我就過去，保證不會耽誤你的事兒。”

自從改造工作開始後，年近五十的周副科長被賦予了重任，這位老技術員似乎找到了第二春，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走，咱們去吃小灶。”

眼看到了晚飯時間，李鐵錘伸了個懶腰，將名單放在桌子上，拿起鋁飯盒準備去食堂吃飯。

還沒走到門口，外麵便響起了敲門聲。

打開門。

站在外麵的是趙師傅。

趙師傅已經站在門外等了足足半個小時。

見辦公室內沒有動靜，還以為隻有李鐵錘一個人在。

現在看到周副科長，他的臉色頓時紅了起來。

周副科長見此情況，知道他可能有事情同李鐵錘談。

“李科長，我先去吃飯。”

周副科長想要回避，卻被李鐵錘攔了下來。

李鐵錘將趙師傅讓進辦公室之後，笑著說道：“趙師傅，你有事兒？”

趙師傅看看周副科長，覺得難以開口。

但是一想到這麼好的機會要是放棄的話，回去肯定得挨婆娘的罵。

他尷尬的笑了笑說道：“李科長，我，我也想加入改造組。”

話出了口，李鐵錘還沒回答，他自個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改造小組隻需要五級以上的師傅，這是全廠人都知道的。

他這種請求，實在是有些為難人了。

李鐵錘卻沒有直接拒絕，而是看著周副科長問道：“周科長，老師傅們的職稱級彆，是不是就代表了他們技術的高低？”

周副科長沒有想到李鐵錘會突然問這種問題，愣了片刻之後說道：“那倒不是，職稱級彆是通過考核後取得的，但是技術方麵的事兒，不跟文化課一樣，分數高，就能通過。

這種考核具備很大的偶然性，還有很大的缺陷。

比如三級晉升四級的考試，需要技術師傅具備初中文化水平。”

趙師傅在機修廠工作那麼多年，整天鑽研技術，還隻是個三級機修師傅，最大的原因就是學曆不夠。

周副科長想到這裡，頓時明白了李鐵錘的意思。

“李科長，我看趙師傅技術挺不錯的，工作也很刻苦，符合咱們改造小組的要求。”

李鐵錘點頭：“那就這樣辦吧，趙師傅，你明白到改造小組來上班。”

“啊...”趙師傅腦瓜子嗡嗡響。

咋這麼快就決定了呢？

還有，周副科長為什麼要幫他說話？

趙師傅離開辦公室，行走在寬敞的馬路上，總算是想明白了。

趙師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歎服之色。

李鐵錘知道他身為組長，要是讓不太符合標準的人進入改造組的話，很容易被人詬病。

所以才會詢問周副科長。

周副科長哪裡是幫他啊，分明是被李鐵錘當做槍使了。

這小拖拉機手能夠成為大科長，果然有幾分實力。

當然了，這些跟趙師傅沒有關係。

加入改造組不但可以給自己的資曆上鍍上一層金，並且每天還能得到2毛錢的生活補助，吃飯也能去吃小灶。

想到小灶裡的肉菜，趙師傅忍不住吞咽口水，腳步加快了幾分。

食堂的小倉庫內。

昏暗的燈光下，擺著一張四方桌。

桌子有一盤子紅燒排骨，一盤子清蒸雞，一盤子魚，還有一盤子花生米。

劉副廠長坐在桌子前，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那辛辣的白酒進到了腸胃裡，驅散了心中的煩悶，整個人的心情才算是好一些。

坐在他對麵的胡副科長看到他放下了酒杯，連忙站起身又給他倒了一杯。

“廠長，咱們改造廠裡，也隻有您有這待遇。”

劉副廠長夾起一粒花生米填進嘴巴裡，嘎嘣咬碎。

“食堂的主任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這小子倒是有點良心，知道我最近心情不好，胃口也不好，所以才特意孝敬我的。”

“是是是....許主任確實是個知恩圖報的人。”胡副科長臉上堆滿了笑容，心中卻是七上八下。

早在一個星期前，劉副廠長便叮囑他，一定讓他想辦法破壞技術科繪製改造圖紙的計劃。

隻是那李鐵錘就是個土匪，直接將他發配到檔案室查閱資料。

他在檔案室待了足足一個多星期，才算是把那些技術標準都搞清楚。

那個時候，改造圖紙已經繪製完畢了。

劉副廠長今天突然把他喊過來，恐怕是要找他的麻煩了。

果然。

劉副廠長的臉色迅速陰沉下來：“老胡啊，我記得你也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我怎麼沒有看到你知恩圖報呢？”

“廠長，我是上了李鐵錘那家夥的惡當啊！”老胡一臉的無奈，將事情講了一遍。

“我不稀得聽這些！現在已經火燒眉毛了，現在張廠長已經得到了那麼多廠領導支持。

要是讓李鐵錘搞成了，那我這個常務副廠長就真成閒職了！”

“現在我交給你一個任務，你這次一定要辦好！”

說完，劉副廠長衝著胡副科長招了招手，附在他的耳朵上小聲嘀咕一陣子。

胡副科長的眼睛一點點瞪大瞪圓。

“廠長，這是不是太狠毒了？搞不好，李鐵錘是要吃槍子的。”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老胡，你不會是不敢乾吧？”

在劉副廠長的威逼下，胡副科長隻能點頭答應下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廠長，我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