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錘....幾個月前是拖拉機手，現在是改造廠掛車車間主任....”
陳選山聽到狗腿子的彙報，皺起眉頭，突然一把揪住了狗腿子的頭發，惡狠狠的說道：“你小子不會是在糊弄我吧？”
那個瘦兒吧唧的狗腿子蹲在他跟前，連忙解釋：“陳哥，俺就算是長了十個膽子也不敢騙您啊。在咱們鬆原縣，敢糊弄您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這倒也是，我陳選山好歹也在鬆原混了十幾年，誰不知道我的厲害！”陳選山得意洋洋的說道。
他此時心中卻感覺到有些不妙。
原本以為李鐵錘隻不過是個一般的工廠小領導，那麼他隻要放出話去，李鐵錘肯定得乖乖的把趙書言讓給他。
誰知道這貨竟然還是個車間主任。
車間主任雖然級彆不高，卻是工廠裡的重要一線領導，而改造廠又是鬆原為數不多的機械廠，在鬆原的地位不一般。
這下子麻煩了
“先禮後兵吧，要是這家夥識趣的話，我這次就不跟他一般見識了。”
陳選山決定先跟李鐵錘談一談。
此時的李鐵錘正在車間裡麵忙活。
營區的訂單已經通過有關單位轉到了改造廠裡。
掛車車間需要在兩個月的時間內完成十五輛掛車的製造工作。
時間緊，任務重。
況且這筆訂單擁有特殊的背景，屬於絕對需要保質保量完成的任務，所以改造廠特彆重視。
在張廠長的建議下，又從其他車間調遣了二十名技術師傅支援掛車車間。
劉副廠長當時就舉手表示反對，卻被張廠長一句話給堵了回去。
“老劉啊，要是咱們沒有辦法按時交貨，到時候是你去吃槍子，還是我去吃槍子啊。”
劉副廠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雖然他清楚這事兒吃不了槍子，但是至少得吃一個大處分。
劉副廠長這人敏感性還是很強的。
在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之後，不但親自跟那些車間主任做工作，保證把最好的技術師傅調到掛車車間。
還喊來後勤科的主任，叮囑他一定要全力配合掛車車間的工作。
張主任幽幽的說道：“掛車車間的物資供應已經是優先等級了，那李鐵錘就是個土匪，車間裡缺了什麼材料，扔出一張材料單，帶著那些社員們衝進後勤倉庫裡，直接動手搬走。”
劉副廠長鼻子差點氣歪了。
他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了李鐵錘費那麼大勁兒，把社員當成臨時工招進工廠的真正原因。
要是沒有那些社員的話，他能那麼囂張？
麵對鬱悶的張主任，此時劉副廠長隻能儘力安撫，一句一個要以大局為重，要團結同誌。
張主任聽得目瞪口呆，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劉副廠長嗎？
劉副廠長覺察到了他的目光，心中頓時感覺到一陣憋屈。
說好了要教訓李鐵錘的，現在反而得大力支持他
有了充足的物資供應，李鐵錘召集車間的工人，開了一場簡短的動員大會。
一場轟轟烈烈的大生產拉開序幕。
這天，李鐵錘跟往日一樣在車間裡緊盯著，一個保衛乾事急匆匆的走進來了。
“鐵錘主任，外麵有人找你。是個男同誌。”
“男同誌....”
李鐵錘有些摸不著頭腦，叮囑趙師傅盯著點，跟著保衛乾事一塊來到了大門口。
此時陳選山已經等得有點著急了，正斜靠在牆上，吊兒郎當的抽著煙。
看到李鐵錘走出來，他甩掉煙頭，快步走上前跟李鐵錘握了握手。
“原來你小子是改造廠裡的車間主任啊，我叫陳選山，耳東陳，選則的選，靠山的山。”
“你好。”
李鐵錘麵對笑意盈盈的陳選山皺了皺眉頭。
“陳選山同誌，你有事兒？”
“害，也不是啥大事兒，就是想讓你把趙書言讓我。”陳選山從兜裡摸出根煙，吊兒郎當的叼在嘴裡，劃著火柴點上。
把趙書言讓給他.....李鐵錘心中有數萬頭草擬馬奔馳而過。
爭奪女人，這要是放在不入流的言情小說中，這也是極其惡毒的情節。
現在該怎麼做？
虎軀一震，劈頭蓋臉訓斥他一頓，展現出自己的王霸之氣？
但是咱也沒這玩意啊。
還是獅子大開口，跟他要個三五億？
整個鬆原現場估計也沒三五億。
“你回去吧。”
李鐵錘突然轉過身進到了廠院裡。
有那會功夫，還不如盯著車間工人搞生產，也好早一點把掛車造出來。
陳選山現在還等著李鐵錘回話，現在看到他竟然轉身走了，一時間竟然呆愣住了，忘記去攔住他了。
等李鐵錘進到廠院裡，他才反應過來。
一種被輕視帶來的屈辱感湧上心頭，陳選山快步衝過去，想要進入廠院。
門房秦大爺晃晃悠悠的從門崗室裡出來，恰到好處的攔住了他的去路。
“同誌，上班時間，工廠重地，嚴禁進入。”
“我叫陳選山。”
“嚴禁進入。”
“我叫陳選山。”
“嘩啦。”
秦大爺手裡出現了一把步槍，烏黑的槍管子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出的點點寒光倒映進了陳選山的眼眸中。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後退了兩步。
“老大爺，打擾了。”
陳選山在縣城廝混多年，太清楚這些守門的保衛乾事了。
彆看他們一個個其貌不揚，其實都是有些真本事的。
陳選山騎著自行車，一陣狂蹬，直到拐過了街角，這才算是鬆口氣。
他停下自行車，狠狠的啐口吐沫。
“好啊，你李鐵錘沒把我放在眼裡是吧，那就甭怪我不客氣了。”
陳選山嘴角勾起一絲獰笑。
李鐵錘此時還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不過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不在意。
因為解放廠來人了。
在李鐵錘決定放棄惡毒情節回到車間後，便接到了廠辦的通知。
解放廠的銷售經理和工程師來到了改造廠，指名點姓要見李鐵錘。
“銷售經理和工程師？不會是在營區見到的那兩人吧？”
懷揣著疑惑，李鐵錘跟著廠辦乾事一塊來到了張廠長的辦公室裡。
此時張廠長正著急著，進到李鐵錘進來，鬆了口氣。
他讓廠辦乾事先離開順便關上了門。
張廠長指著兩人介紹道：“鐵錘主任，這兩位是解放廠的陳經理和張工程師。”
“我們好像見過麵。”李鐵錘跟兩人握了握手。
“是的，我們是在營區裡麵見的麵....”
想起上次見麵的事兒陳大發和張書和臉色都有點難看。
想來也是，被人當著麵把訂單搶走，換做誰都不會高興。
張廠長也意識到了其中尷尬的氣氛，笑著打了圓場，請幾人坐下來。
“陳經理，張工程師你們是大地方來的人，我們這裡條件有限，千萬不要介意。”
張廠長主動給兩人倒上了茶水。
彆看他是改造廠的廠長，但是畢竟是小廠，管理的隻有一兩千人。
人家兩位可是正兒八經的國營大廠領導。
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再者說，解放廠是國內的龍頭老大，改造廠也得跟人家搞好關係。
陳大發見到張廠長如此識趣，暗暗鬆了口氣，給張書和遞了個眼神。
張書和接到眼神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水，笑著說道：“鐵錘主任，今天我們來到你們改造廠，是接了我們解放廠廠長的指示，想要跟您探討一下液壓自卸側翻技術。”
“探討？”
李鐵錘皺起來眉頭，身體後仰，雙手架在椅子肘上。
張書和神情坦然：“我們廠對液壓自卸側翻技術很感興趣，意識到這種技術如果大力推廣的話，肯定會大大提高運輸效率。所以才想著跟您探討一下。”
李鐵錘這會算是聽明白了。
這家夥羅裡吧嗦的講了一大堆，隻有一個意思，那就是要白嫖。
李鐵錘的興致頓時淡了下來，從兜裡摸出一根煙劃著火柴點上。
淡淡的說道：“我這裡有自卸液壓技術，你們想要探討，是不是也得搞點啥好東西？”
聞言，陳大發和張書和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們自認為來到改造廠“求技術”，已經夠丟臉了。
這貨竟然還想跟他們討價還價。
如果不是廠領導隻是他們儘量搞到液壓側翻技術的話，他們此時已經拂袖而去了。
陳大發輕輕咳嗽兩聲說道：“鐵錘主任，您的要求很輕合理，我們也不能白拿您的東西。
剛才我已經在你們改造廠裡轉了一圈，可以說你們廠子連我們的下屬的三線分廠都不如。
無論是領導的管理水平還是工人的技能水平都遠遠不足。
這樣吧，我回去後會向上級領導打報告，允許你們組織一批領導和工人到我們解放廠學習。”
“就這？”李鐵錘瞪大眼。
“.....鐵錘主任，據說所知液壓側翻技術並不是什麼特彆高深的技術。”這時候，張書和接話了，“隻要我們解放廠組織人力進行研究的話，要不了多久就能研究出來。”
“那你們就研究吧，甭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了。”李鐵錘淡淡的說道。
張書和沒有想到李鐵錘竟然無動於衷，忍不住做起了難。
在這年月確實沒有專利之說。
國內有限的幾個專利還是在五幾年的時候，由上級選定的。
也就是說，工廠遇到喜歡的技術可以隨意的“抄襲”。
但是。
解放廠是國營大廠，有那麼多高級工程師，要是“抄襲”一個拖拉機手研究出來的技術，傳揚出去實在是太丟臉了。
偏偏這年月的人把臉麵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所以，一般像解放廠這種大廠在想使用彆人的技術時，都會借助共同研究的名義，向該技術的研發人發出邀請。
能被解放廠看中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光榮的事兒，所以研發人也不會拒絕。
隻是沒有想到李鐵錘如此頭鐵。
陳大發和張書和對視一眼，陳大發看向張廠長說道：“張廠長，你們改造廠以後要在農業機械領域有所突破的話，肯定離不開我們解放廠的幫助，共同探討技術時對兩家都有利的事情，你看.....”
陳大發意識到李鐵錘難以對付後，決定從張廠長這裡打開突破口。
在他看來，張廠長身為農機人，應該了解解放廠的地位。
張廠長也確實對解放廠特彆敬仰，畢竟這是國內第一家也是最大的一家生產農機的大型國營工廠。
包括第一拖拉機廠、灰寨農機廠、合飛拖拉機廠、津城拖拉機廠在內的眾多大型農機廠都是由解放廠帶出來的。
解放廠可以稱得上是農機人心中的廟堂。
隻是，張廠長更了解李鐵錘的性子。
跟高高在上的解放廠相比，改造廠現在需要的是李鐵錘這種有能力有技術的車間主任。
思慮明白後，張廠長作出了決定。
“陳經理，張工程師，鐵錘主任的決定代表了我們改造廠的決定。”
此話一出，陳大發清楚此行再沒有辦法完成任務了。
“那咱們有緣再見吧！”
陳大發氣呼呼的帶著張書和出了廠長辦公室。
進到吉普車裡，他懊惱的拍了拍方向盤，冷聲說道：“一個小小的改造廠，竟然把液壓側翻技術當成了寶，他們以為離開了咱們自己就搞不出來了嗎？”
“液壓技術的原理很簡單，但是要想完美設計...最好是能觀摩到實物。”張書和緩聲說道。
說完之後，兩人互相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改造廠裡有台液壓掛車！”
李鐵錘上次製作出來的掛車樣品，為了吸引客戶，所以並沒有對外出售，一直留在廠裡麵做展示之用。
隻是該如何接近掛車，兩人同時犯了難。
這裡不是吉春，要是真被揪住的話，那肯定會被當成小偷。
張書和抽著煙，猛地一拍大腿說道：“老陳，你還記得上次咱們在營區裡碰到那個胖廠長嗎？”
“那家夥好像姓劉，是改造廠的副廠長！”陳大發作為銷售經理常年走南闖北，練就了一雙銳利的雙眼。
雖然跟劉副廠長僅僅接觸過幾次，他已經意識到了，如果說改造廠有什麼漏洞的話，那就非劉副廠長莫屬了。
此時的劉副廠長特彆悠閒。
因為大量工人被調到了掛車車間，原本的生產活動受到了影響，他這個常務副廠長突然變成了閒職。
在辦公室裡看了一整天報紙，到了下班時間，劉副廠長伸了個懶腰，騎著自行車出了改造廠。
剛走沒多遠，便被一輛吉普車攔住了去路。
陳大發從駕駛座上走下來，笑吟吟的看著劉副廠長。
“劉廠長，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