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月京城附近種植的小麥主要是繞山紅。
每到六月中旬，廣袤的大地仿佛被染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微風拂過，麥浪滾滾，如金色的海洋一般湧動著。
麥田裡，沉甸甸的麥穗飽滿而挺拔，麥芒在陽光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芒。每一顆麥粒都像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珍寶，蘊含著農民們一整年的收獲。
想要收獲，必須得有付出。
京郊四季青公社有數千畝麥田，公社支書陳達早早做好了麥收工作。
男女老少齊上陣。男社員們頭戴草帽，身著粗布衣衫，揮舞著鋒利的鐮刀，彎下腰，一把一把地收割著成熟的小麥。
麥稈被整齊地割斷，散發著清新的麥香。
女社員們則緊跟在男社員身後，將割下的麥子捆紮成束。
她們的雙手靈巧地穿梭在麥稈之間，動作迅速而有條不紊。
學校裡的孩子也放假了，在田間奔跑著，撿拾著遺漏的麥穗。
畜牧員牽著牛馬拉著古老的木車，將一捆捆的麥子運往打麥場。
打麥場上，熱鬨非凡。
人們用石滾碾壓著麥子，讓麥粒從麥稈上脫落下來
公社全靠夏糧支援工業建設，填飽社員們的肚子，陳達支書不敢大意，一大早便騎著自行車輾轉於田地和碾場之間。
“再有十天時間，全公社的麥收工作就能完成了，今年總算是不拉饑荒了。”
停下自行車，看著田地裡的繁忙景象，陳達支書咧開了嘴笑。
這時候，公社裡的通訊員騎著自行車從遠處飛奔而來。
“支書，不好了！要下暴雨了。”
陳達支書抬頭看看蔚藍的天空，皺起眉頭道：“二娃子，胡說什麼呢，這響晴天，怎麼可能下雨。”
副支書也說道：“現在正是搶收糧食的時間，收糧如打仗，你要是敢擾亂軍心，我就讓你去養豬。”
“老陳，彆嚇唬孩子。”陳達支書走到通訊員跟前，和煦的問道：“二娃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剛才區裡麵來通知了，氣象台預報，兩天後咱們這裡要下大暴雨。”二娃子本來有些害怕，見支書態度很好，忙將事情講了一遍。
自從五十年代開始，京城的氣象站就開始為周邊預測天氣。
采用的是科學儀器和觀測員相配合的辦法，那些觀測員都是有老經驗的氣象員，所以預報的準確度很高。
曾經數次準確預報災難性天氣。
陳達支書聞言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了起來。
“暴雨下幾天？”
“據說是兩天，後續要有十來天的小雨....”
“這麼久！那咱地裡的小麥咋辦啊？”副支書這會也著急了。
收麥子的時候最怕趕上下雨天，一旦成熟的麥子淋濕，就算是收回來也會發黴出毛。
陳達支書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立刻召開了全體公社領導會議，要求大家夥拿出個章程來應對即將來臨的大雨。
可是那些領導能有什麼辦法。
“現在至少還有七百多畝地沒有收割，就算是全體社員齊上陣，也沒辦法割完，更彆提碾場裡還堆了很多麥垛。要是下雨的話，全都泡湯了。”
陳達支書咬咬牙，站起身道：“放棄地裡麵的小麥，把社員全調到碾場裡，爭取在大雨抵達之前，把碾場裡的小麥碾出來，送到倉庫裡。”
此話一出，那些公社領導坐不住了。
要知道七百多畝小麥等於全公社麥田數量的五分之一，要是放棄了，公社裡的社員們該餓肚子了。
但是他們也知道，陳達支書的辦法是最好的辦法了。
“支書，您放心，我們全體公社領導全都趕到碾場裡，我們就算是豁出了性命，也要把小麥收到糧倉裡。”
公社領導們把公社的決定傳達給了各個生產隊。
那些社員們不乾了。
“造孽啊，任由這麼多糧食放在地裡麵糟踐，你們是作孽啊。”
“是啊，糧食，糧食，老百姓的命根子，你們咋能連命根子都不要了呢。”
“陳支書，你也是社員出身，咋就忘記了老本呢。”
陳達支書任由社員們怒罵，一直等到他們的火氣平息了，這才緩聲解釋道：“父老鄉親們，當年我爹就是餓死的，我哪能不知道糧食的金貴。
但是要下大雨了，咱們要是不把碾場裡的小麥弄出來，所有的小麥都得糟踐掉，你們仔細想想啊。”
那些社員們其實也明白這個道理，隻是一時間無法接受田裡的小麥被放棄罷了。
現場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幾位老社員乾裂的眼角溢出淚花。
“老天爺啊，你怎麼不長眼啊！”
沙啞、悲嗆的聲音在田地裡回響，卻沒有得到任何回音。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轟鳴聲。
社員們扭頭去看，隻見一輛從來沒有見過的大家夥從遠處駛來。
這大家夥有點像坦克，但是沒有炮管子，前麵還有一個鐵簍子。
大家夥的後麵還跟著兩輛拖拉機掛車。
掛車後麵是兩輛小轎車和一輛嘎斯卡車。
車隊沿著道路奔馳而來，最終停靠在了公路上。
陳達支書雖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迎了上去。
嘎斯吉普車繞到大家夥的前麵，停了下來。
一個年輕人推開車門跳下來，看著陳達支書問道：“同誌，需要幫忙收麥嗎？”
陳達支書一直到大家夥開到田邊，還處於懵逼狀態中。
“鐵錘同誌，你們大家夥....”
“收割機。”李鐵錘道。
“你們這收割機，真能直接把小麥割下來，然後自動把麥仔打出來。”陳達支書不可思議的問道。
就在剛才，這個擁有土裡土氣的家夥，介紹自己是京城紅星廠的工人，能夠用機器幫公社收割小麥。
陳達支書最初還覺得這人是在說胡話，連鐮刀都沒帶，用什麼收小麥啊。
誰知道這家夥竟然指了指那個大家夥，說那是收割機，可以自動收小麥。
這已經超越了陳達支書的常識。
他見過收割機，用手推著的那種，隻是能買麥穗割下來，速度還沒人工快呢。
李鐵錘指了指掛車點頭：“看到了嗎，那是自卸掛車，麥仔被收割機打下來後，直接通過傳送帶裝到了掛車裡麵，隨後掛車會把麥仔運到你們的糧倉裡。”
這也太方便了吧？
陳達支書瞪大眼：“您不是在騙我吧？這好事兒咋讓我們公社趕上了。”
沒想到七十年代人們的防騙意識也這麼高，李鐵錘哭笑不得，指了指正在檢查小麥的傑弗遜教授和張副部長，以及站在不遠處執行警戒任務的大兵。
“你覺得我會帶著這些人來騙你嗎？”
傑弗遜教授金發碧眼，張副部長身上那股上位者的氣息，都說明他們不是一般人物。
要知道老美代表團級彆很高，這年月農村還有很多土槍土炮。
一旦出了事兒，那就是大事兒。
為了防止意外，張隊長所在的部門特意抽調了一個班的大兵執行警戒任務。
陳達支書看看那些人，點頭道：“就是因為這些人，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他補充道：“你也知道，我們這裡是小地方，也不是什麼模範公社，你們為什麼會選擇在我們公社進行實驗呢。”
提起這事兒，李鐵錘也不得不佩服老美的雞賊。
本來按照一機部的規劃，到京郊的紅旗公社進行收割實驗，驗證紅星重型收割機的效率。
但是，傑弗遜教授突然提出了反對，並建議隨機在京城周邊找一個公社，進行收割實驗。
這很明顯是擔心中方用‘舞弊’的方式，忽悠人家。
誰讓人家是金主呢。
張副部長便同意了下來，這才有了今天的事情。
這些事情解釋起來很複雜，李鐵錘拍拍陳達支書的肩膀說道：“老叔，您放心，俺李鐵錘也是社員，社員不忽悠社員，俺保證這兩天幫你把這七百多畝地全都收了。
你現在馬上把社員們調到碾場吧，這裡不需要社員們幫忙了。”
一個人，一台收割機，能夠在兩天時間內，收割掉數千社員也收不掉的七百多畝地？
陳達支書覺得麵前這個社員不老實。
隻是現在他也沒有彆的辦法，隻能死馬當做活馬醫，大聲喊道：“生產隊長，馬上把社員們全都拉到碾場去，這裡不需要你們幫忙了。”
那些社員們此時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感覺到李鐵錘是在胡鬨。
一個年紀大的社員走上前，看著李鐵錘說道：“娃子，你能割多少就割多少，老叔都會感謝你的幫忙。”
“老叔，您放心吧，這裡交給我們就行了。”
李鐵錘也知道過兩天就要下雨了，也沒多囉嗦，讓董工馬上檢查收割機，給收割機添加柴油。
他跟大兵借來一個望遠鏡，放在雙眼睛，觀察地塊的狀況後，蹲下身在地上把形狀畫了出來。
傑弗遜教授剛跟副代表裡弗斯觀察了地塊不可能作弊後，走了過來。
看到李鐵錘的舉動，好奇的蹲下身問道：“親愛的李組長，你這麼是乾什麼，你難道連開收割機也要按照圖紙行走嗎？”
“害，還真被你猜中了。”
李鐵錘一邊蹲在那裡計算，一邊解釋道：“咱們收割機割台的長度是6.7米，這片田地的寬度有二十米左右，如果從地頭左邊進入的話，經過計算，需要跑五次才能割完全部的小麥。
要是從中間進入，采取繞攏的辦法，隻要跑四次就能割完了。
咱們能整整省下將近十升柴油和十五分鐘的時間。”
傑弗遜教授讚同的點點頭，也隻有一線的拖拉機手，才會能想出如此巧妙的辦法。
代表團的副團長裡弗斯則有些不以為然。
“隻不過節省十五分鐘罷了，並不會影響到整體的評測結果，李組長，你們華夏人總是把寶貴的精力，花費在這些不重要的事情上。”
李鐵錘扔掉木棍，點上根煙，吊兒郎當的看著他：“不重要？一塊地節省十五分鐘，十塊地就能節省兩個多小時。
我們能不能趕在下暴雨之前，完成七百多畝的收割任務，就要精打細算。”
“什麼，你真要幫這些社員把地裡的小麥全收割了？”
裡弗斯臉色大變。
在原定的計劃中，整個驗證過程隻要兩個小時，收割機隻要收割三十畝田地，就算是達標。
“馬上要下雨了啊，俺總不能看著田裡的小麥被淋濕了。”李鐵錘深深的抽口煙道。
“瘋了，你簡直是瘋了！”
難怪裡弗斯會感到不可思議。
要知道，紅星重型收割機的理想收割速度雖然達到了驚人的十五畝每個小時。
但是要完成七百多畝地的收割任務，還是需要將近五十個小時。
從數據上看，能恰好趕在下暴雨前，完成收割任務。
但是這需要紅星重型收割機換人不換車，日夜不停的收割小麥。
同時，紅星重型收割機還不能出現故障。
這是幾乎不可能的。
重型收割機的工作環境複雜，出現毛病是很正常的事兒。
就算是他們在老美電視上打廣告，也不敢吹牛自家的收割機能連續工作二十四小時，更彆說兩整天了。
“不，你不僅是個瘋子，還是個傻子。”裡弗斯接著說道：“你難倒不知道嗎，收割機一旦出現了故障，會影響到我們對收割機的評價。”
“你們的評價跟這幾百畝小麥相比，壓根無關緊要。”李鐵錘淡淡的說道。
“你.....”裡弗斯自從以副團長的身份踏上內地這片土地之後，向來都是備受尊崇，何曾遭受過如此這般的冷遇輕視。
“裡弗斯先生，請不要生氣。”傑弗遜教授攔住了裡弗斯。
他看著李鐵錘問道：“李組長，你確定要這麼做嗎？這很可能會影響到你們部裡麵的計劃。”
果然，能夠擔任代表團團長，傑弗遜教授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他已經覺察出了張副部長的想法。
對於傑弗遜教授的疑惑，李鐵錘隻是問了一句話：“傑弗遜教授，如果收割機僅僅收割七十畝小麥，你真的會特彆動心嗎？”
傑弗遜教授頓時沉默了。
他就算是不承認，也不得不承認，紅星重型收割機的價值跟它的綜合性能掛鉤。
紅星重型收割機表現出來的綜合性能越高，凱洛洛公司願意支付的籌碼越多。
隻是...連續工作五十個小時的重型收割機....已經超越了他的想象。
要是李鐵錘真做到了，他又該用什麼換取紅星重型收割機技術呢。
傑弗遜教授突然苦笑了一聲。
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壓根不用耗費精力去思考。
“李組長，你已經決定了，那我祝你好運。不過你應該還需要領導的同意吧？”
李鐵錘將自己的想法報告給了張副部長。
張副部長看看黃主任：“老黃，你怎麼看？”
黃主任道：“部長，我們沒有把握保證收割機能正常工作五十個小時，但是....您想一下，萬一要是實現了這麼目標，咱們就徹底拿到主動權了。”
張副部長點頭道：“沒錯，現在咱們部裡麵的壓力很大，凱洛洛公司咬緊付款方式不鬆口，咱們還急需合成氨設備.....”
他下定決心，看向李鐵錘道：“鐵錘同誌，你放手去乾吧，要是出了問題，我幫你頂著。”
“您放心，俺李鐵錘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