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柱的一句話把李鐵錘給乾懵逼了。

“老陳啊，你這就不對了吧，你沒有購買俺家的水電料，俺憑什麼要給你雞蛋。”

李鐵錘看著陳德柱笑嗬嗬的說道。

“誒，你這小同誌咋總是小看人，我這次來就是來采購水膠布的，並且還是大量采購！”

陳德柱側過身子，指了指站在他身後那個身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這位是我們機務段後勤處的張處長，這次來到這裡，是代表我們京城內燃機務段采購水膠布的。”

京城內燃機機務段.....張喬和張靜本來對於這些登門的客人沒有在意，但是聽到這個名稱的時候，兩人的臉色都驟然一變。

她們雖然不是鐵道上的人，也清楚這種大型的機務段規模遠超一座大型工廠，這些人來搞采購，等於是一座大型工廠搞采購。

李鐵錘確實有讓陳德柱幫忙牽線搭橋的意思，不過並沒有報什麼希望，畢竟像機務段這種單位，各種關係盤根錯節，要想把水膠帶賣進去，需要花費不少的力氣。

現在見到陳德柱把擁有采購大權的張處長帶來了，也難免有些吃驚。

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笑著跟張處長握了握手：“同誌，俺這個人最敬佩你們鐵道上的同誌。特彆是那些鐵道兵們，他們冒著寒霜酷暑，艱苦奮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團結協作、顧全大局和的無私奉獻精神，深入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裡鋪設鐵軌，咱們才能建成一條條鐵路。

從而為咱們經濟的發展打下騰飛的基礎。”

今年五十多歲的周處長聽到李鐵錘的這番話神情有些動容：“同誌，你怎麼知道我是鐵道兵出身？”

開玩笑，李鐵錘在跟周處長握手的時候，已經摸到了他虎口上的老繭，這是長期使用槍支訓練留下的。

另外，解放後鐵道兵的總人數達到了四十萬人，鐵道上的同誌大部分是鐵道兵出身，看周處長的年紀，當初應該就是鐵道兵轉業到了地方。

還有，李鐵錘知道像後勤處這種要害單位，領導隻放心交給鐵道兵出身的同誌負責。

李鐵錘笑著說道：“我從您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氣勢，這氣勢我隻在那些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的老兵身上見過。我一向最敬佩這樣的同誌。”

“我確實上過北麵戰場，不過倒不值得敬佩，那些真正值得敬佩的已經永遠留在了那裡。”周處長此時的神情有些動容。

張靜見到李鐵錘跟周處長越扯越遠，就是不提出售水膠布的事情，當時就有些著急了，她想要提醒李鐵錘。

卻被張喬攔住了：“張靜，你跟鐵錘同誌學著點，他才是真正做生意的人。要想跟張處長這種頑固的老派人物打交道，首先是要博得他們的信任。”

張靜感覺張喬越說越玄乎了，不就是賣東西嗎，隻要東西好，隻要質量好，隻要價格合適還怕賣不掉嗎？

不過她畢竟隻是名義上的老板，此時也隻能聽副董事長的。

李鐵錘似乎真的忘記了周處長他們的來意，把周處長請到店鋪裡後，倒上茶水，遞上大前門，跟周處長擺起了龍門陣。

“周處長....”

“鐵錘同誌，你不用總稱呼我為處長，我名叫周全，你如果看得起我，可以稱呼我一聲全叔。”周全抽了口煙，笑著說道。

“誒，您的年紀跟我叔叔的年紀差不多，那我就稱您一聲叔叔了。”李鐵錘笑著問道：“我們公社裡有從北麵戰場上退伍的老兵，據他們所說，在北麵戰場上，最危險的就是你們這些鐵道兵了。”

“最危險倒是算不上，不過那個時候我們的壓力確實很大。”

店鋪內煙霧繚繞，周全的眼神閃爍，臉上浮現出回憶之色，恍惚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當時為了保障大軍糧草和軍火供應，上級調派的鐵道兵先後有4個師、1個直屬橋梁團、1個直屬獨立團和6個鐵道工程師共計11萬人。”

“那個時候我是工程師裡麵一個小小的班長，為了獲得上前線的資格，還寫了血書。等到了戰場上，才發現形勢比我預計的還要嚴重。”

“老美的飛機在空中橫行無忌，要是發現了運輸糧草的火車，俯衝下來就是一陣掃射，外加丟下幾個炸彈。火車隻能沿著鐵軌跑，又不能躲，所以損失很大。”

“為了保證糧草能送到牽線，我們鐵道兵隻能冒著被敵機襲擊的危險，拚了命的搶修鐵路線。”

“後來師部裡的參謀想了個好辦法，那就是火車晝伏夜出，白天藏在隧道裡麵，晚上出動，這樣能避免被敵機發現。”

聽到這裡，李鐵錘好奇的問道：“全叔，我記得火車的煙囪會冒火吧，火車晚上在鐵軌上行駛，敵機可以通過煙囪冒出的火光發現火車的位置。”

周全讚賞的看了李鐵錘一眼：“你小子倒是個有腦子的人，我給不少人講過這段往事，他們都沒有意識到這個漏洞。當初在戰場上，那幫火車司機們想出了一個辦法，那就是用被子把煙囪堵上。”

此話一出，李鐵錘的臉色就變了，張靜這會也被吸引了，好奇的問道：“堵上了那自然就不冒火了，鐵錘同誌，你為什麼這副表情。”

李鐵錘緩聲說道：“那時候的火車都是蒸汽火車，需要燃燒煤炭給火車提供動力，煤炭在燃燒的時候必然會冒煙，如果那些煙霧沒辦法通過煙囪排出去的話，隻能往駕駛室裡倒灌了。也就是說，火車司機們要冒著被煙熏暈的危險駕駛火車。”

張靜此時的臉色也變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全點點頭：“鐵錘猜的一點都沒錯，為了防止被敵機發現，不但煙囪被被子塞上，火車頭上凡是能冒火光的地方也全都被堵上了，火車司機們等於是在密閉的，充滿煙霧的小屋子裡開火車。一般來說，一個火車司機堅持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受不了了。

這個時候，我們這些鐵道兵就代替火車司機們擔負起開車的重任，一個人倒下，一個人頂上，一直把火車開到目的地。”

周全的話音落了，店鋪內陷入了安靜之中。

李鐵錘知道一些北麵戰場上的事情，知道當時條件特彆艱難，但是沒有想到會艱難到這種程度。

不過正是有了這些老一輩冒著艱難萬險狠狠的打出了一拳，才免得百拳來，給後世幾十年的發展創造了有利條件。

張靜此時似乎也忘記了自己是店鋪的老板，應該想辦法賣東西，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

她神情有些動容：“周叔叔，沒想到當年會如此的艱苦，幸虧您能活著回來。”

“我倒是寧願當初跟那幫老朋友一塊留在那裡.....”周全長長的歎了口氣。

張靜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出錯了話，連忙閉上嘴巴不吭聲了。

李鐵錘從兜裡摸出煙，散了一圈，遞給周全：“全叔，咱們現在要做的事情跟在戰場上戰鬥沒有區彆，咱們隻有把日子過好了，把祖國建設得更加強大了，才能對得起你的那些老朋友。”

“就像你們機務段一樣，你們努力工作，保障鐵道運輸暢通，為經濟建設提供動力，咱們強壯了，就沒有人敢欺壓咱們了。”

“是啊，隻有努力的工作，才能對得起那些老朋友....鐵錘同誌，今天我老頭子又囉嗦了。”周全點上根煙，深深抽了一口，看著李鐵錘問道：“現在我問你，你家的水膠布能不能給我們打折扣？五折怎麼樣？”

李鐵錘：“.......”

他覺得自己有些小看了這位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同誌。

其實想想就明白了，周全能夠在機務段後勤處處長的位子上穩坐幾十年，自然不可能被一個毛頭小夥子忽悠住。

不過咱李鐵錘也不是好惹的。

“全叔，五折的話，我們連本錢都不夠啊，你能忍心讓侄子虧本嗎？”

張靜也著急了：“是啊，我們是明碼標價，今天剛開業，為了做宣傳才打了八折，本來就不掙錢，您倒好了，在我們的脖子上砍一刀。”

“鐵錘啊，我看你是個老實娃子，怎麼能睜著眼忽悠人呢，彆人不知道，我還能不清楚，你們水膠布使用的化工材料，成本特彆便宜？絕對不會超過一毛錢，你轉下手就掙到了三毛錢，還不知足嗎。”周全沒有理會周靜，而是笑嗬嗬的看著李鐵錘。

還真是有備而來啊....李鐵錘不慌不忙的說道：“全叔，您計算成本的方法有些問題。”

周全詫異，又點上根煙，笑著問道：“那你幫我計算一下成本，要是成本超過1毛錢的話，我以後從你們這裡采購水膠布，隻需要你們打八折。采購水管電料，絕對不要求折扣。”

他在來之前已經召集後勤處的乾事們開了會，那些乾事常年搞采購工作，在各個工廠都有門路，把水膠布的生產和成本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要不然，他也不能代表機務段來搞采購工作。

李鐵錘道：“您隻計算了生產的成本，那麼研發成本呢?您是不是給忘記了。”

“研發成本？”周全皺了皺眉頭。

李鐵錘緩聲說道：“您是領導，應該很清楚，要想研發出一種新產品，需要經過無數次的失敗，需要消耗無數的人力和物力，這些都需要成本。就像是咱們從老毛子那邊進口的火車頭，如果隻計算生產的成本的話，估計也花不了多少錢。

但是咱們為什麼還要高價引進呢？

就是因為人家的技術可靠，火車頭耐用，馬力大。”

周全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李鐵錘接著說道：“當然了，我們要在產品的售價中加入研發成本，並不是為了賺取高額的利潤。有了這些錢，我們能夠繼續搞研發，能夠繼續研發出更好的產品，如此一來，才能形成良性循環。”

在這年月，人們並沒有研發成本的觀念，李鐵錘不得不揉碎了解釋。

周全也不是那種頑固的人，此時已經明白了過來。

他衝著李鐵錘點點頭道：“你這種說法聽起來很新鮮，不過倒是有幾分道理。我老全也不是那種耍賴的人，我們機務段按照八毛錢的價格，第一批采購兩千卷水膠布。”

兩千卷水膠布售價一千六百塊錢，淨利潤能有一千三百塊錢，張靜聽到周全的話，興奮得差點暈倒過去。

她當時就想點頭答應下來，不過卻被張喬攔住了。

“張靜，這是鐵錘同誌談下來的生意，應該由鐵錘同誌來做決定。”

“這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啊，趕緊答應下來啊。”

張靜見李鐵錘遲遲不開口，有些著急了，隻是被張喬攔住胳膊，才沒能湊過去。

這時候李鐵錘開口了：“全叔，八毛錢的價格太高了。你們機務段采購水膠布也是為了服務乘客，我們雖然隻是個店鋪，卻不能趁機掙你們的錢。這麼著吧，以後供應給你們機務段的水膠布，每卷我們隻收六毛錢。並且，如果水膠布有質量問題，造成了損失，我們將全額賠付。”

剛才周全講價，李鐵錘以理據爭，錙銖必較。

現在周全總算大方了一次，李鐵錘卻主動講價了。

他反常的行為，就算是見識多廣的周全也看呆了。

“好好好，鐵錘同誌，我擔任後勤處處長這麼多年，跟國內大大小小的工廠打過無數次的交道，還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舍得到手的利潤。

就衝你這一點，我現在決定以後不單單是水膠布，我們機務段所需要的水管和電料也全都從你們鐵錘水電料商店采購。唯一的要求就是我們采購的東西，全都需要由你經手！”

價值好幾千幾塊錢的大生意，周全當場拍了扳。

剛才還一肚子不願意的張靜聽說機務段願意采購水電料商店的水管和電料，興奮得差點跳了起來。

水管和電料雖然利潤比較微薄，但是機務段是不差錢的單位，水電料商店等於是撿錢。

再說了，這隻是第一批的水電料，隨後還有第二批，第三批....可以說鐵錘電料商店靠上了機務段，以後就不用發愁沒有顧客了。

但是聽到周全隻跟李鐵錘一個人做交易的時候，張靜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變得難看了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