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嚇得王賢猛地睜開了眼睛。

抬頭望去，隻見穹頂上萬道金光落下，靜靜照耀在廣場中央，照耀著一個跌坐在地的老人。

不對，不是老人。

而是一襲青衣，恍若梧桐書院先生一般的中年男人。

麵容白皙，帶著一抹微笑的男人，正靜靜地看著十丈外的少年。

看得王賢頭皮發麻

臥槽！

這家夥打哪鑽出來的？倘若之前趁著自己沉睡時動手，便是有十條命，怕也死了。

這一刻，王賢打定了主意。

以後無論在哪裡打坐歇息，就算在老師的藏書樓裡，也要布下防禦陣法。

害人之心不可無啊。

看著一臉警惕的少年，中年男人似乎輕輕歎息了一聲。

嚇了一跳的王賢瞬間往後退了幾步，緊張地問道：“你是誰？”

頭頂那一塊水晶沒有破碎，神識中的山洞被倒下的亂石堵得死死的，鬼才能來到此地。

隻是刹那之間，王賢驚呆了。

臥槽！！！

這家夥難不成是千年之前，將神龍蒟蒻囚禁於此的那個瘋子東方雲？

隻是，就算他心裡掀起驚天巨浪，卻沒有立刻喊叫出來。

而是死死地抿住了嘴巴，他在等。

“我是誰？”

中年苦笑了一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這個苦笑，臉上能否表現出來，或許，終究也隻是一場夢而已。

就像是，這一場千年的大夢，如夢如幻！

既然我已經沉睡，又何必將我再喚醒？

醒來，又有什麼用呢？

刹那之間，中年男人仿佛聽到一陣低沉鐘聲，從天空之中悠悠傳來。

電光石火之間，將他從千年一夢裡喚醒。

沉沉鐘聲，由遠及近，如流水一般，撞醒了心底裡早就消失的記憶。

他甚至不去想不去管，自己身處何方，身前世界已經過去了千年？還是萬年？

當當當！

耳邊隻剩下了陣陣低沉鐘聲。

漸漸地，敲打在心底的鐘聲，陡然間似乎遠去，漸漸消失在天邊。

隻剩下默然，歎息。

抬頭望著那塊巨大的水晶，望著穹頂落下的萬道金光，中年男人輕輕地歎道。

“從時間的長河來說，我曾經是過去，也是現在......”

“我是東方雲......那麼，你又是誰？這一場大夢，究竟過去了多少年？”

“你是......”

王賢才說了兩個字，便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隻覺得喉嚨在火燒火燎，極不好受，聲音隻是眨眼之間便啞了下來。

還好自己沒有搶先把那三個字喊出口。

大爺啊，竟然是千年前的青雲宗掌門！

老子要死要活的時候，你去哪了？

等我斬了蒟蒻，承接了你跟神龍一族的因果，這才姍姍來遲，這是幾個意思？

心裡有萬般不甘，最後隻是撇嘴回道：“據說，離青雲宗的祖師消失已經過去了八百年，我是王賢。”

“八百年了？”

東方雲聞言似是頗為驚訝，但也沒有顯得太過震驚。

而是沉默半晌，才問道：“你的師尊是誰？青雲宗眼下的掌門又是誰？”

原本他還想問問更多當年的往事，隻是一看王賢的模樣，估計問了也是白問，乾脆沒有說出那句話來。

王賢搖搖頭：“晚輩不是青雲宗的弟子，藏書樓的秦珺長老是我的老師，我跟她學了一點煉藥的本事......”

“還有，我剛剛從下界來......也不知道青雲宗的掌門是誰？”

東方雲聞言一愣，看了一眼搬王賢。

即便一夢八百年，心裡依舊震撼不已。

眼前的少年明明不過十一歲的年紀，卻不是妖界的人，而是來自下界？

王賢說得很清楚，並沒有說自己是飛升而來，那顯然是其他一些讓人震驚，甚至是無法理解的機緣了。

隻是，什麼樣的機緣，才能讓一個煉氣三重的少年，來到妖界？

還拜了青雲宗藏書樓的長老為師，卻不是青雲宗的弟子。

心裡驚歎之下，卻忍不住問道：“你因何來到這個險惡的山洞之中，你的老師怎麼放心你獨自一人進入深山之中？”

王賢一愣，隨後釋然。

淺淺一笑：“煉藥需要的藥草很多，晚輩不是青雲宗的弟子，便沒有修煉資源，隻能入山尋找藥草。”

“我在山間過夜，遇到吸血蝙蝠的攻擊......後來遇到越青青她們三人......”

“姚香雲跟師妹，師弟想要來此山洞探險，尋覓機緣......卻因為突然出現的蝙蝠，使用一幅傳送軸離開，我那會正好被石縫卡住了。”

說到這裡，王賢笑了笑：“或許在她們看來，那會晚輩已經是一個死人。”

說到越青青三人，便是王賢脾氣再好，也眯起眼，緊握了雙拳。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以後，嗬嗬，那是根本不可能再有什麼以後了。

他甚至決定，跟在老師身邊再待上一些日子，就下山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青雲宗，有一個想要他性命的許寶山，還有一個棄他而去的姚香雲，根本不值得他留戀。

就算眼前青雲宗的祖師給他什麼機緣，他也不要。

正如王賢所想，當東方雲聽到青雲宗的三個弟子，竟然棄王賢於不顧，獨自傳送離開之後。

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神情。

拿死道友不死貧道這個說法，替青雲宗的弟子開脫，他說不出來。

他相信，青雲宗的弟子修為不會這麼弱。

藏書樓的長老也不會收留一個學生，而不是加入青雲山。

隻怕離開的三人，萬萬沒有想到，眼前的少年竟然揮劍屠龍。

做出八百年他，連他都下不了決心的壯舉。

悠悠歎了一口氣，東方雲說道：“那死去的蒟蒻，可曾說了他跟我之間的恩怨，講了當年的故事？”

臥槽！

王賢一聽怒了，心道果然你大他的，之前真的是坐山觀虎鬥！

眼睜睜看著我被一頭魔龍欺負不吭聲。

眼下等我跟那家夥有了因果，你才跟個幽靈一樣，悄悄地跑了出來。

電光石火之間，神海上如落下一道閃電。

恍若回到了梧桐書院，回到龍驚羽重傷，陳大路將死的那一天。

他滿懷希望去竹林裡見先生，先生卻讓他失望了。

想到他跟先生那一番，忍不住眉頭一皺。

“晚輩不才，曾聽過聖人無心......聖人不救......原以為這隻是書院的先生給我找了一個托詞。”

“沒想到來到妖界的青雲宗，在這危機重重的山洞裡麵，依舊跟下界的書院一樣。”

“如果遇上天大的事情都能自己解決，世人還在天道做什麼，聖人在我眼裡，也隻是一個擺設。”

自幼熟讀道經，王賢自問跟師父老道士學了不少的天地之道。

也明白一些道理，隻是陳大路之事今日在自己身上重現，他依舊忍不住滿腔的怒火。

就算師父老道士在此，他也要罵上一通。

老子都能揮劍屠龍，接下青雲宗祖師都不願承下的因果。

現在你跑出來，這是幾個意思？

誰知東方雲聽了王賢這番牢騷話，竟一時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少年自下界來，已經驚豔了他。

沒想到王賢說出的這一番話，卻再次讓他震驚不已。

嘴裡喃喃自語道：“聖人無心，以天道之心為心......君子不救，聖人當仁不讓......想不到，你小小的年紀，卻已經看到了天地之意。”

說完沉默半晌。

也不說話，隻是伸出手放在王賢的麵前。

王賢低頭一看，卻是一顆不知存在了千百年的種子。

心裡一驚：“前輩你這是何意？”

“看仔細了！”

東方雲伸出左手，彈指一揮間，往穹頂上的那塊巨大的水晶而去

“嘀嗒！”

少頃，一滴泉水自天穹落下，掉在東雲方的掌心之中。

就在王賢默默注視之下，這顆乾枯了千百年的種子瞬間吸滿了這一滴清泉。

清泉石上流，如春風化雨，讓這顆種子刹那間生出一個細細的嫩芽。

轟隆隆！

天空響起一聲驚雷，一道閃電落過，穿過水晶，落在東方雲化作青石的掌間。

驚蟄聲中，讓這一個嫩芽瞬間裂變......一個小芽，兩個小芽，最後變成了一芽兩葉。

跟著，天穹之上下雨了。

發了芽的種子沐浴著天地的恩澤，生出了細細的根須，自青石上往下，再往下，最後鑽進了地麵的青石縫隙。

在陣陣雨水中，根須變大，深入大地。

接著雨過天晴，陽光照耀

在王賢的眼裡出現一棵小樹，小樹經曆了春風化雨，夏日炎火，秋風冬雪。

風霜雪雨不知過了幾個春秋，小樹長成了一棵老樹。

樹上的花兒開了又射，王賢臉上的笑容化淚，一直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他在感悟生命的輪回，想象自己在黃泉花園，路過那株神花的一瞬間。

花兒謝了還會再開，老樹卻漸漸失去了生機。

比他手掌還要寬大的樹葉一片，一片往下跌落，最後鋪滿了王賢的身前身後，甚至整個廣場。

一片葉子接著一片葉子。

看在王賢眼裡，就像是自己那十卷經書，在一瞬間化為了一片片樹葉，鋪在地上。

展現在他的眼裡。

天空中萬道金光一寸，一寸落下。

照耀著滿地金黃，不，陽光實在是太過熾烈，連每一片樹葉上的經絡也照得清清楚楚。

就像是照耀在十卷經書上，讓每一個經文刹那間活了過來。

不知怎的，起風了。

鋪在地上的落葉在陽光下，若蝴蝶一樣翩翩起舞，每一絲金光，折射出它們一生中最美的一刻。

王賢伸手撿起一片葉子，放在頭上，試圖遮擋天空落下的萬道金光。

喃喃自語道：“先生，這是什麼葉子？”

東方雲靜靜回道：“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這是菩提樹葉。”

王賢點了點頭：“一葉障目，原來是這個道理。”

地上金光燦燦，渾沒有一絲生命將要凋謝的征兆。

就在王賢滿心歡喜之時，一陣秋風掃落葉，連著老去的菩提樹，連著鋪滿整個廣場的菩提葉，在秋風中化為一地塵埃。

風卷過，雪飄過。

地上再無片葉子，連倒下的菩提樹也消失了。

再看，隻剩下東方雲掌心裡那一顆種子。

王賢卻想著自己在彼岸花下死去，化為花泥的那一瞬間。

那時他看不見自己的情形，今日卻從先生的掌中，看到了一枯一榮，一顆種子的朝生暮死。

呢喃道：“原來這就是不生！不死！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