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

李鐵錘跟往日一樣端著洗臉盆子。

脖子上掛著毛巾，拿了牙刷牙膏，來到位於走廊儘頭的衛生間裡洗漱。

筒子樓一層樓七八戶人家。

隻有這麼一個衛生間，一個水龍頭，所以這裡經常聚集了很多人，儼然變成了社交場所。

今天也不例外。

幾個小媳婦兒蹲在那裡給老爺們洗衣服。

幾個男同誌邊刷牙邊閒扯。

閒扯的話題大部分跟廠裡麵的事情有關。

哪個領導得了表揚，誰拋棄了農村的小媳婦在城裡找了個對象，誰昨天晚上又把媳婦兒打得哇哇叫。

最近一陣子的話題主要集中在東方紅75拖拉機改造上。

“我聽說昨天晚上李科長已經解決了最後一個難題，改造估計馬上就能完成了。”

“那可太好了，要是改造真能通過拖拉機廠的驗收，咱們改造廠以後要變成掛車廠了。”

“是啊，俺老牛修了一輩子的拖拉機。

沒有想到快退休了，竟然能造大掛車，太光榮了。”

那些領導們都為改造工作的順利推進而感到高興。

畢竟農業機械改造廠能夠壯大的話，他們也感到光榮。

這個時候，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

“我看你們高興得太早了，李鐵錘就是一個拖拉機手，掃盲班畢業，靠著那幾個工人，能完成改造？這不是笑話嗎？”

說話的人正是技術科的胡副科長。

他一邊刷牙，一邊不耽誤說話。

牙膏沫子濺到了個小媳婦兒的胳膊上，挨了一頓白眼。

那些領導們在廠裡麵工作十幾年了，消息都很靈通，自然清楚胡副科長跟李鐵錘兩人之間矛盾很大。

要是在以往的話，他們會秉持著兩邊都不得罪的想法，當做沒聽到胡副科長的話。

但是。

這次改造關係重大，足以影響到改造廠所有人的切身利益。

“老胡啊，俺知道你跟李鐵錘有矛盾。

但是能否拿到那些掛車生產設備。

關係到咱們廠是否能夠壯大，咱們廠的工人是否能拿到工資和獎金。”

“是啊，老胡，你這人咋一點思想覺悟都沒有呢。”

“我看，你這個中專畢業生，還不如人家掃盲班畢業的李鐵錘呢。”

胡副科長因為背後有劉副廠長撐腰，平日裡這些鄰居都要讓他幾分。

沒有想到這些人竟然不給他留一點麵子。

啐。

胡副科長吐掉嘴巴上的牙膏沫子，冷哼一聲說道：“改造是不是能順利完成，咱們走著瞧。”

說完，胡副科長連嘴巴都沒漱，轉過身走了。

那些鄰居們互相對視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個老胡啊，現在怎麼魔怔了。”

李鐵錘走過來的時候，正好聽到這話，好奇的問道：“各位，誰魔怔了？”

“啊...沒誰，剛才我們在跟胡副科長開玩笑呢。”那幾個鄰居笑哈哈的敷衍了過去。

李鐵錘扭頭看看胡副科長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因為有特彆補助，食堂每天早晨為參加改造的工作人員提供了兩個大白饅頭和一個煎蛋。

鮮黃的煎蛋就跟初升的太陽一樣，咬上一口，煎蛋獨有香味在口腔裡炸裂開來，蔓延至全身。

再吃一口白麵饅頭，小麥獨有的清香味道，混合著煎蛋的味道在口腔裡挑起了舞蹈。

人生美好啊。

吃了早飯，打個飽嗝，李鐵錘挎著帆布包來到車間。

此時車間裡已經聚集了不少工人。

有些老師傅在手搓氣缸，其餘的準備繼續昨天沒有完成的安裝工作。

李鐵錘身為領導隻用在旁邊盯著就可以了。

坐到椅子上，倒上一搪瓷缸子茶水，準備渡過既忙碌，又悠閒的一天。

突然。

趙師傅從拖拉機的底下“蛄蛹”出來，臉色慌張的說道：“李科長，有根螺絲好像鬆動了。”

螺絲鬆動了....昨晚上才擰緊的螺絲，拖拉機沒有啟動過，螺絲怎麼會鬆動呢？

李鐵錘站起身走到拖拉機前，問道：“怎麼回事？”

“你看看，就是飛輪旁的那顆螺絲。”

李鐵錘也顧不得地下全都是機油汙漬，蛄蛹到了拖拉機地步，拿出手電筒照去。

隻見飛輪旁負責連結飛輪和主軸的螺絲上麵的油漆磨掉了大半，整根螺絲馬上就要掉落下來了。

李鐵錘看清楚後，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他從拖拉機底部“蛄蛹”出來，來不及拍去身上的灰塵，就大喊了一聲。

“全都停工！”

此時車間內正在忙碌，這聲吼聲就像是關掉了收音機的開關，充滿喧囂的收音機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些工人師傅們手持工具，呆滯在原地，齊齊看向這邊。

六級劉師傅和周副科長兩位負責人放下手頭的活兒跑了過來。

“李科長，怎麼回事兒？”

李科長把螺絲鬆動的事情講了一遍。

周副科長趴在拖拉機下麵看了一番後，爬出來，皺著眉道說道：“李科長，你是不是有些大驚小怪了，那顆螺絲可能是誰無意中碰到了，所以才會出現這種狀況。”

李愛國冷著臉說道：“那顆螺絲的作用是緊固飛輪。一旦脫落，拖拉機在運行中，飛輪必然會脫落，輕則損傷拖拉機，嚴重一點的話，還會傷到人。”

東方紅75拖拉機是大型拖拉機，內部飛輪的轉速和力量都巨大，可以說一旦飛出去，產生的破壞力跟一枚炮彈差不多。

劉師傅作為技術師傅，對此有著更清晰的認知，忍不住說道：“最關鍵的是，那枚螺絲沒有完全脫落，並且位於非常隱蔽的地方，很難發現。咱們要是今天發動拖拉機進行測試工作.....必然會引發一場大事故。”

說到最後，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些圍觀的工人們的臉色也都變了。

很顯然，這是有人故意鬆動了螺絲，破壞拖拉機，從而阻攔拖拉機的改造工作。

周副科長意識到這點後，建議道：“張廠長和劉副廠長都去縣裡麵開會了，咱們還是把這事兒報告給保衛科吧？”

“保衛科....”

李鐵錘點頭答應下來，喊來一個工人，去保衛科報案。

片刻功夫之後，鬆原機械農業改造廠保衛科劉大虎帶著兩個保衛乾事趕到了車間裡麵。

一進入車間，劉大虎便扯著嗓子咋咋呼呼：“不就是一顆螺絲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們這些技術員是不是遇到了困難，沒有辦法繼續改造拖拉機了，所以便想著尋找理由啊。”

李鐵錘看到這種情況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想起了趙師傅以前給他分析過的改造廠內部情況。

機修廠變成農業機械改造廠後，除了一小部分部門的領導進行了更換，大部分部門的領導還都是原機修廠的領導。

其中後勤科的劉大虎便是劉副廠長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據說兩人還有親戚關係。

周副科長聞言，扶了扶眼鏡框，說道：“劉科長，你沒有搞清楚狀況，就嫌棄我們大驚小怪，是不是太過分了。”

“行吧....你先把情況介紹一遍。”劉大虎懊惱的說道。

周副科長將情況解釋一遍，加重語氣說道：“這是有人在故意破壞我們的改造工作，希望你們保衛科要重視。”

“你說破壞就破壞了？老同誌，講話要講究證據。”

劉大虎眯著眼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左腿翹在右腿上，吊兒郎當的說道：“咱們機修廠十幾年了，還從來沒有發生過案子。

再說了，我們保衛科每天晚上都組織保衛乾事巡邏，你是在指責我們的巡邏隊員眼睛瞎了嗎？”

此話一出，車間內頓時彌漫出一股火藥味。

幾個工人老師傅紛紛攥起了錘子，扳子，瞪著劉大虎。

劉大虎自從擔任了保衛科科長後，沒少乾欺負工人的事兒。

現在事關改造工作，他竟然還要遮掩。

劉大虎注意到了工人們的敵意，不過並沒有在意。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似乎無意的撩開了衣服下擺，露出了槍柄。

烏黑的槍柄在燈光的照射下，散發出冰冷的寒光，倒映入那些老工人的眼睛中。

那些老工人紛紛後退了一步。

“我剛才已經講了，這隻不過是一次意外，也許你們看錯了呢！也許是你們沒有把螺絲擰好呢！”

“遇到事情不要先報案，要仔細動腦筋想想。”

注意到工人們退讓了，劉大虎更加得意了，從兜裡摸出煙，插進嘴巴裡，拿出火柴就要點煙。

啪！

煙被一張大手拍飛了。

劉大虎嚇了一跳，從椅子上站起來，順手就要去摸手槍。

可是李鐵錘卻快了他一步，右手在扇飛香煙之後，順勢滑過他的前胸，輕巧的解開了槍套。

等劉大虎反應過來，手槍已經到了李鐵錘的手裡。

手槍沉甸甸的足有四五斤重，烏黑的槍柄上有一枚五角星....這玩意不就是後世大名鼎鼎的黑星嘛。

“好槍啊。”

嘩啦，李鐵錘擺弄兩下，將手槍子彈上膛，打開了保險開關，烏黑的槍口隨便瞄了兩下。

“李科長，你要乾什麼，這玩意可不是開玩笑的。”

劉大虎被烏黑的槍口子懟著，嚇得臉色鐵青，雙腿瑟瑟發抖，聲音也有些變形了，全然沒有了剛才囂張的樣子。

李鐵錘還是第一次見到製式武器，心中一陣唏噓。

這玩意就是比土噴子威武多了，有機會的話，一定也要搞一把。

手槍挽了個漂亮的槍花，隨便插進腰間，李鐵錘冷聲道：“劉大虎科長，按照咱們廠的規定，車間內嚴禁抽煙，你剛才已經違反了規定。”

劉大虎：“......”

他總覺得李鐵錘是故意的，但是還真有這種規定。

車間內到處都是機油、柴油，萬一被引燃了，必然會引起火災。

“那你也不能奪了我的槍。”

“隻不過是暫時保管罷了。”

李鐵錘走上前，盯著劉大虎說道：“劉科長，既然你覺得這不是案子，那麼我們就不麻煩保衛科了。”

李鐵錘身高一米七多，劉大虎隻有一米六，看上去就像是居高臨下，這讓劉大虎很有壓力。

他不甘心的挺起胸膛踮起腳尖，卻發現還是沒有李鐵錘高，隻能作罷。

“怎麼，你們想自己查？我可告訴你們，我們保衛科負責維持工廠內的秩序，不能任由你們亂來。”劉大虎悻悻的說道。

“我們都是大老粗工人，哪能查案子啊。”

聽到這話，劉大虎鬆了口氣，準備把手槍要回來，然後離開。

李鐵錘接著說道：“既然咱們機械改造廠在鬆原，那鬆原公安局對咱們廠也有管轄權力。

你們管不了，鬆原公安局總能管！”

此話一出，劉大虎的臉色變了。

“李鐵錘，你要驚動縣裡麵？你怎麼這麼不顧全大局呢？”

“大局？”李鐵錘冷笑道：“對於咱們機械改造廠來說，現在最大的大局就是將拖拉機改造好。”

說完，他看向趙師傅：“老趙，麻煩你騎上自行車去鬆原公安局報案。”

趙師傅雖然不滿保衛科，但是也沒有想到李鐵錘來真的。

“我，我以什麼名義報案呢？”

“有人故意破壞農機改造工作，破壞農業生產，意圖謀害十幾位技術人員，十幾位高級技術師傅！”

李鐵錘拋下一句，轉身進到了辦公室裡麵。

“我這就去。”趙師傅轉過身跑出車間。

劉大虎這個時候還想阻攔，不知為何，他的嘴巴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

他感覺到自己好像有些害怕那個拖拉機手....特彆是那個拖拉機手還拿著一把大黑星。

特彆是，劉大虎認為鬆原公安局不會管這事兒。

原因很簡單，在這年月工廠保衛科負責管理工廠的事務，地方公安局很少會介入。

想到這裡，劉大虎鬆了口氣，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摸出一根煙，想要點上，可是猶豫了一下，又將煙塞了回來。

咳咳，他倒不是怕了李鐵錘。

而是身為保衛科長，需要以身作則，遵守工廠紀律。

在隨後的時間裡，車間內陷入了沉悶的氣氛中。

沒有李鐵錘的命令，那些老師傅全都停了工，一個個站在那裡虎視眈眈的盯著劉大虎。

劉大虎和那幾個保衛乾事想要離開。

可是他的手槍還在李鐵錘的腰間插著呢。

李鐵錘倒是愜意，拿起一張報紙細細看了起來。

最近報紙上的好消息一個接著一個，也許用不了多久，知青返鄉就會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