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書言最近心很煩。

她因為揭露供銷社強買強賣的節目而一炮而紅，從而從臨時工轉為有編製的電視台記者。

趙書言似乎看到了一座金礦，本打算乘勝追擊，再連續出兩期采訪供銷社的節目，從而在電視台中站穩腳跟。

采訪的角度已經想好了，攝影記者也聯係好了，馬上就能出門采訪了，結果采訪申請被陳副台長給拒絕了。

眼看著辛辛苦苦的努力全都浪費了，趙書言當場暴走，差點跟陳副台長吵了起來。

前兩天，李鐵錘在跟趙書言喝酒的時候，得知了此事，替她分析了整件事情。

在整件事中，趙書言隻是個扛著炮筒子的大頭兵，在攻城略地的時候，能夠發揮作用。

現在上麵那些領導已經分配好了利益，不需要再動刀動槍了，她這個大頭兵就沒啥用了。

趙書言結合從省城聽到的消息，仔細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兒，也就熄了繼續扛炮筒的想法，在電視台裡過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

隻是她骨子裡還是有些不甘心。

這才會得到李鐵錘的召喚後，屁顛屁顛的跑過來了。

“倒上。”李鐵錘一指酒壺。

趙書言翻個可愛的白眼，氣呼呼的說道：“李鐵錘，你要再這樣下去，我可走了啊。”

“走吧，麻煩你走之前，把賬結一下，我今天沒有帶錢。”李鐵錘擺出一副吃定趙書言的樣子。

趙書言：“......”

她心中暗暗告訴自己，趙書言，你是個能乾大事兒的女人，能屈能伸！

哪能被一個糙漢子給拿捏住

趙書言很快調整情緒，大大方方的端起酒壺，倒了一杯酒，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李鐵錘同誌，請喝酒。”

“這還差不多。”

李鐵錘端過酒杯，一飲而儘後，趙書言迫不及待的問道：“快把辦法告訴我。”

李鐵錘嘿嘿笑：“趙記者，聽說過改造廠新上馬的掛車項目嗎？”

趙書言：“......”

另外一邊。

機修車間內，陳主任一大早就分彆找了幾個老技術師傅談話。

“老王，老劉，我聽說你們申請調往掛車車間，有這回事兒嗎？”

“主任，我們想著掛車車間剛建立，急需要人才，所以才會主動申請，並沒有嫌棄咱們車間的想法。”

幾個技術師傅對於陳主任找他們談話，都感覺到有點奇怪。

一般來說，在這種人員的調動問題上，陳主任身為車間主任應該避嫌，免得被彆人詬病。

聞言，陳主任清楚幾人意思，笑著解釋說道：“你們是咱們車間的老師傅，我早就把你們當成了朋友，現在為了你們的前途，我這個當朋友的，有些話不能不說。”

陳主任巧妙的避開了自己的身份，幾個技術師傅互相對視一眼，作出洗耳傾聽的樣子。

陳主任道：“掛車車間現在還沒建成，你們去了之後，前途未卜啊。”

幾位技術師傅沒吭聲。

陳主任接著說道：“聽說李鐵錘實行了新的製度，曠工竟然要扣錢，這明顯是欺負咱們工人，你們能忍嗎？”

幾位技術師傅的臉色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陳主任不慌不忙的說道：“李鐵錘今天敢扣你們的工資，明天就能把你們攆出車間，你們要三思而後行啊。”

幾位技術師傅互相對視一眼，衝著陳主任感激的說道：“主任，多謝您的提醒。”

他們並不一定全都相信了陳主任的話，但是李鐵錘的新製度確實有點問題，應該再細細思量一番。

陳主任也清楚這些技術師傅不可能因為幾句話就倒向他。

隻要在心底種下疑惑，然後任其發酵就可以了。

他送走了幾位技術師傅後，又將兩位幾個老師傅請到了辦公室裡。

看著對他充滿了警惕的老師傅，陳師傅和藹的說道：“你們是咱們車間的老師傅了，咱們相處了那麼多年，我早就把你們當成朋友了.....”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改造廠另外兩個車間裡麵。

那些車間領導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態度，親自耐心給技術師傅們們做工作。

流言蜚語的威力是巨大的，那些技術師傅們跟著李鐵錘乾過一段時間，清楚他不是那種欺壓工人的領導。

但是，在有心人的推動下，那些原本已經遞交了申請書的技術師傅，紛紛找到了掛車車間的趙師傅。

“老趙啊，調崗的事兒，俺還得再想想，你先把俺的申請撤銷了吧。”

“老劉，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啊，我告訴你，那全都是汙蔑。

李主任的新製度，對付的是那些在車間裡遊手好閒的工人。跟你們這些老師傅沒有關係。”

趙師傅慌了手腳，連忙拉住劉師傅的胳膊解釋。

劉師傅難為情的說道：“還是先撤回來吧，等事情搞清楚了，我再做決定。”

趙師傅也清楚，像劉師傅這種老工人一旦開了口，很難改變主意，隻能在名單上劃掉他的名字。

隨後，張師傅，陳師傅.....等七八個工人，也找到了趙師傅，要求撤銷調崗申請。

趙師傅感覺到事態越來越嚴重，儘力給他們做工作，卻沒有任何效果。

一整個上午，有一大半原本打算調往掛車車間的技術師傅，撤銷了調崗申請書。

趙師傅此時也慌了手腳。

設備很快就能安裝完畢了，現在乾活兒的工人沒了，肯定要耽誤生產。

趙師傅覺得自己辜負了李鐵錘的信任，準備找李鐵錘做檢討，卻沒找到李鐵錘。

“現在該怎麼辦呢？李主任頂著那麼大的壓力，讓我當上了車間裡的副主任，我竟然把事情搞砸了。”

和煦的秋風中，趙師傅感覺到一陣陣寒意，緊了緊衣領子，著急忙慌的朝著車間走去，希望能夠再做一做工人的工作，讓他們改變主意。

看著趙師傅狼狽的身影，劉副廠長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已經得到了那幾個車間主任的彙報。

事情照此發展下去，李鐵錘就會落得個沒有工人可用的尷尬局麵。

到時候，掛車車間沒有辦法正常生產，李鐵錘身為車間主任肯定得下台。

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接手掛車車間。

既踢掉李鐵錘，又將掛車車間拿到手裡。

雙贏。

就是劉副廠長贏兩次。

這時候，掛在車間上的喇叭響起，傳來了清脆的廣播聲。

劉副廠長並沒有覺得奇怪。

因為每天上午十點鐘，都是工廠裡的廣播時間。

因為缺少專業的播音員，廣播室通常會轉播鬆原廣播電台的節目。

劉副廠長對廣播上講的那些大道理不感興趣。

一般情況下，會回到辦公室裡，借著清脆的聲音小憩一會，養足精神。

但是。

今天他卻有點睡不著。

因為廣播電台的節目，跟農業機械改造廠有關係。

“各位收音機前的聽眾朋友們，大家好，這裡是鬆原廣播電視台。

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鬆原電視台的趙書言記者。

據趙記者透露，咱們鬆原最近一陣子，發生了一件大事兒。現在有請趙記者給聽眾朋友們介紹一下。”

廣播中傳來趙書言的聲音。

“大家夥，我是記者趙書言。咱們鬆原是個落後的小縣城，十幾萬常住人口。

大部分從事農業，縣城裡有一座火柴廠，一座磚窯廠，此外最大型的工廠就是原來的機修廠，現在的農業機械改造廠了。

要想過上好日子，實現工業化，是必經之路。

農業機械改造廠的領導深感責任重大。

跟國內拖拉機生產的龍頭老大哥，第一拖拉機廠達成合作，引進了掛車生產技術和生產設備，成立了掛車生產車間。”

主持人適時插話：“這對於咱們鬆原人是大好事兒啊，以後咱們能夠生產屬於自己的拖拉機掛車了。”

“確實是這樣，不過我從相關人士那裡得知了一些消息，掛車車間的成立並不順利，很多工人不願意到掛車車間工作。”

“為什麼呀？”

“據說掛車車間實行了新的製度，打破了以往吃大鍋飯的做法，引起了那些工人的不滿。”

趙書言的聲音逐漸提高，朗聲說道：“掛車車間是鬆原工業的希望，如果再按照以前的老製度，恐怕很難取得成功。

現在新製度的實行，對於鬆原改造廠是一個好機會。

但是那些口口聲聲把工廠利益放在嘴邊的老工人們，竟然因為新製度，而拒絕為掛車車間工作。

他們所謂的把工廠當成自己的家，自己是工廠的主人，這些話語，恐怕隻是空話套話罷了。”

劉副廠長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在地上。

這件事怎麼被鬆原廣播電台知道了？

還有，這個趙書言記者到底是誰？跟李鐵錘有什麼關係？

他都搞不明白。

但是他知道事情從現在開始，要產生變化了。

廣播聲響起後，原本熱鬨非凡的車間，逐漸陷入安靜之中。

那些撤銷了申請的技術師傅們，聽到廣播中傳來的聲音，就像是被一記耳光狠狠的甩在了臉上。

他們曆經艱難歲月，能夠在艱難困苦的情況下，為鬆原的農機修理工作作出巨大貢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們的具備超高的思想覺悟。

現在隻是擔心自己受到約束，利益受損，麵對困難就退縮了

那些先進了一輩子的老師傅們感覺到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了。

“廣播上說的沒錯，李鐵錘的新製度確實是為了咱們改造廠好，俺這次竟然退縮了，實在是太丟臉了。”

“想當年，咱們機修廠剛建立的時候，為了修好拖拉機，學到真技術，俺可是一個星期沒有回家。”

“是啊，要是都為自己考慮，咱們的工廠遲早得完蛋，到時候大家夥都得吃糠咽菜。”

“老趙呢，俺要報名！”

趙師傅此時正在掛車車間裡，看著那些設備發呆。

這可咋弄咧，李主任，你去哪了？

就在這時候，車間的門被人從外麵踹開了。

十幾個技術師傅衝了進來。

“老趙，俺要報名，趕緊把俺的名字寫上去！”十幾個技術工人將趙師傅團團圍住。

他們急切的神情，讓趙師傅有些摸不著頭腦。

“咋了，你們這是咋了？”

“彆耽誤事兒了，趕緊把俺的名字寫上，俺明天就要來車間裡上工。”

“是啊，老趙，俺知道上午俺的思想確實不積極了，但是咱們是老朋友，你不能一棒子把俺打死吧。”

“快點，這是俺的申請書。老趙，你要是不接的話，俺現在就給你寫一封血書。”

看到有技術師傅開始咬手指頭了，趙師傅這才清醒過來，心中大喜過望。

“千萬彆，你們的申請書我還沒撤下去呢！”

趙師傅看著那些技術師傅們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這些人前後的態度怎麼變化得那麼快呢？

難倒是李鐵錘給他們做了思想工作？

不像啊，看他們的樣子，好像是被人指著鼻子罵了一樣。

李鐵錘乾不出那種事兒。

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了，趙師傅覺得掛車車間已經度過了這次危機。

劉副廠長在聽完廣播後，就知道自己的這一步棋剛剛落子，就被人連棋盤踹倒了。

他太清楚那些老師傅們的性子了。

這些老師傅們也許會為了利益斤斤計較，但是在真正的大是大非麵前，他們絕對不會逃避。

“李鐵錘，你覺得自己這次獲得了勝利.....那你就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人心了。”

“那些技術師傅們思想先進，但是大部分的工人卻是懶貨，不可能忍受得了李鐵錘製定的新製度。”

劉副廠長將那幾個車間主任召集到一塊，小聲嘀咕了幾句。

那幾個車間主任個個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廠長，您這招可真夠毒的。”

“毒？這也是被李鐵錘逼的。他要是老老實實的倒向我，不就沒有那麼多麻煩了。”

劉副廠長冷哼一聲說道：“一個小小的拖拉機手，竟然還想當車間主任，我看啊，他是癡心妄想。”

夜幕降臨。

喧囂了一整天的鬆原陷入了寂靜之中。

白天的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隨著金色太陽一樣落了山。

空氣中再次彌漫起平和的氣息。

“李鐵錘，這是兩瓶酒，算是給你的報酬。”

趙書言以一篇《鬆原農業機械改造廠的新變化》為論題，在鬆原廣播上大放異彩，得到了宣傳部門的表揚。

她從工資中拿出一部分錢，買了兩瓶酒給李鐵錘送了過來。

“放在這裡吧。我現在還有工作要忙。”

李鐵錘沒有理會趙書言，重新回到辦公桌前，攤開了一份文件。

趙書言走過去，小聲念道：“《西南局總結出工廠與公社結合的新模式，主要內容為“廠社結合，工農並舉，兩種所有，分彆核算，互相支援，等價交換，大慶大寨，共同發展”》”

昏黃的燈光下，李鐵錘認真研讀這份1966年提出來的紅頭文件，心中卻充滿了鬱悶。

想在這年月乾出點事情來，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完全可以回到靠山屯，跟知青小媳婦兒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好日子。

然後等著老丈人起複，前往京城當一個快快樂樂的贅婿。

隻是....好不容易穿越到這個年代，不做點事情的話，那豈不是白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