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來人？
難道是老丈人來了？
不能夠啊，聽柳晏荷講，老丈人剛官複原職，現在忙著收拾廠裡麵的殘局，吃住都在廠裡麵。
像這種老一輩的實乾家，怎麼可能為了兒女私情，耽誤工作呢。
“多大年紀？”
“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年輕。”秦大爺眼睛眨巴眨巴，突然壓低聲音說道：“鐵錘主任，那人好像是個乞丐。”
啥？從京城來的乞丐.....李鐵錘更摸不著頭腦了。
“走，咱們去見見。”
等李鐵錘跟著秦大爺一塊來到改造廠門口，看到杜武的時候，才意識了秦大爺的眼神好極了。
杜武身上那套中山裝已經看不出顏色了，褲腿子撕裂了個口子，臉上也刮了兩道口子。
整個人看上去就跟逃荒的差不多。
“同誌，我是改造廠掛車車間的車間主任李鐵錘，你是？”咱李鐵錘不是以貌取人的人，麵帶和煦的走上去伸出了手。
“親人啊....不對，鐵錘主任，我終於見到你了。”杜武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李鐵錘的手，他眼眶微紅，差點哭了出來，“我是華夏農業機械編輯社的編輯，名叫杜武。”
華夏農業機械編輯社的編輯....趙師傅站在一旁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位可是京城來的高級知識分子啊，咋變成這樣了？
李鐵錘驚訝道：“杜武同誌，你被山賊搶了？”
“啊，那倒沒有....”
杜武神情頓時尷尬了起來，嘴巴張了張，想要解釋，卻又不好意思解釋。
李鐵錘敏銳的察覺到了這點，佯裝不在意的拉著他的胳膊說道：“你還沒吃飯吧？走走，到我們食堂裡，我請你吃大白饅頭。”
“李鐵錘主任，我這次來到改造廠是有重任在身，按照規定，我應該食宿自理....”杜武很堅決的說道。
提起這事兒，杜武就特鬱悶。
回到京城之後，他將從解放廠收集到的材料和證據交給了章主編，並且把采訪的經過講了一遍。
章主編非但沒有讚賞他的機智多謀，反而責備他違反了調查員的守則。
按照規定，前去采訪調查的記者，嚴禁接受被采訪者的吃喝宴請。
“是嗎.....沒想到你還是個思想覺悟很高的編輯啊。”李鐵錘讚賞的點點頭。
“鐵錘主任，這裡哪裡有飯館？”杜武問道。
李鐵錘道：“看到了嗎，沿著這條路，再走八裡地，然後右轉走三裡地就進了城，然後再沿著街道走五百米，有一家飯館。”
杜武：“......”
他沉默了片刻，尷尬的笑笑：“鐵錘主任，剛才你講的話還算數嗎？”
“你思想覺悟很高？”
“......”杜武揉了揉咕嚕嚕叫的肚子說道：“前一句。”
“白麵饅頭？”
“對對對...”杜武迫不及待的點頭。
“那當然算數了，俺們鬆原改造廠可是最好客的。”
李鐵錘還真怕這個京城的小記者被餓出毛病了，拉著他的胳膊來到食堂裡，讓胖廚子端出三個白麵饅頭。
杜武也是餓急了，拿著饅頭就往嘴巴裡填。
“看把這孩子餓的...”李鐵錘站起身給他倒了一杯茶水，“彆著急，喝點茶水。”
就著茶水，杜武一口氣乾掉了三個饅頭，整個人才算是精神了一些。
李鐵錘遞出一根煙，給杜武點上，自己也點上了一根。
“說說吧，到底咋回事兒？”
“害，彆提了，我也是倒黴催的....”杜武抽著煙，有些鬱悶的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調查了解放廠後，杜武休息了兩天，便出發前往鬆原。
隻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鬆原的偏僻。
杜武乘坐火車很順利的抵達了省城，又很順利的乘坐了省城到鬆原的班車，隨後班車又很順利的出發了。
所有的順利等到班車出城後戛然而止。
杜武旅途疲憊，等他睜開眼後發現班車已經停下了，還以為到了鬆原。
等下了車才發現身處荒郊野地。
杜武看到司機趴在車下麵修車，打聽了一下，才發現班車壞掉了，不知道什麼時間才能修好。
這裡距離鬆原還有五十多裡地。
五十多裡地....步行的話也就一天時間，杜武曾經參觀過京城環城賽，雖然沒有拿到名次，但是也跑下了全程。
走吧。
杜武扛上背包按照司機指引的方向前進。
隻是他疏忽了，這裡是山區，不是京城的水泥地能夠相比的。
特彆是山裡麵還有野狼。
“鐵錘主任，你知道嗎，我在路上遇到了一群野狼，那眼睛綠油油的，太嚇人了。”杜武抽完了煙，填飽了肚子，整個人總算是鬆懈了下來。
“哪能不知道。”李鐵錘解開自己的襯衫扣子，指了指裡麵的老虎坎肩說道：“看到了嗎，真虎皮的，俺打死的。”
“打死老虎.....”
要是杜武還是京城那個坐在辦公室裡的編輯，肯定會對打死老虎這種事兒嗤之以鼻。
但是夜遇了野狼之後，他深切的知道，那玩意可不好惹。
“行了，既然你吃飽了，俺安排你去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有什麼工作，等你休息好，咱們再談。”李鐵錘哈哈大笑兩聲站起身。
杜武看著李鐵錘的背影，撓了撓頭：“這個車間主任好像有點意思哈。”
李鐵錘把杜武安排給後勤處後，便重新回到辦公室忙碌了起來。
直到下午三點鐘，精神滿滿的杜武才在趙師傅的帶領下，來到了辦公室內。
“老趙，你先忙吧，記住沈羊那邊的幾輛掛車必須要在月底完工。”
“您放心，我現在就去盯著。”趙師傅點了點頭關上了門。
李鐵錘指了指旁邊的周有誌介紹道：“杜武同誌，這位是周有誌，他是....”
話音未落，就看到杜武手裡的筆記本掉在了地上，他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周有誌：“有誌，你，你怎麼在這裡？”
周有誌一直沉浸在繪圖中，壓根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聽到喊聲後才驚醒過來。
他抬起頭看到是杜武，愣愣的站起身來：“武哥，你，你咋來了?”
看著兩人熱切的樣子，李鐵錘瞪大了眼睛。
好家夥，原來是老相識啊。
“我這次來到鬆原，本來打算去你下鄉的地方看看你的。”
“伯父伯母身體還好吧？”
“他們還是老樣子，倒是你好像長大了不少。”
周有誌和杜武兩人就像是重逢的好兄弟一樣，閒扯了一陣。
李鐵錘也算是聽明白了。
周有誌和杜武的父母曾經在一個單位工作過，兩家住在家屬大院裡，所以從小就認識。
杜武比周有誌大幾歲，剛才在起大風前讀了大學，後來進了雜誌社當了編輯。
杜武根紅苗正，祖輩好像還走過草地，所以即使起風也沒受什麼影響。
周有誌的條件就差很多，父母是歸國的知識分子，日子過得比較艱難。
周有誌主動下了鄉之後，還一直跟杜武保持著聯係。
“原來是一家人啊，來來，喝茶。”李鐵錘站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包茶葉，倒了一搪瓷缸子茶水，捏出一小撮茶葉放進了搪瓷缸子裡。
杜武喝著茶說道：“有誌，這麼說你現在是工人了？”
“這還多虧了鐵錘兄弟。”周有誌道：“他見我會畫一些圖，就讓我幫他將圖紙整理一下。”
杜武敏銳的覺察到了周有誌在稱呼李鐵錘的時候，使用了“兄弟”兩個字。
他緩聲說道：“鐵錘主任，這事兒太謝謝你了，我這小弟弟性格比較內向，我一直想著把他帶回京城，但是情況太複雜了。”
李鐵錘哈哈笑道：“杜武同誌，你客氣了，周有誌同誌幫了我不少，當初我能夠以拖拉機手的身份，從農機站調到鬆原縣城，周有誌同誌也是出了大力的。”
“嗬，這是怎麼回事兒？”杜武問道。
周有誌便把李鐵錘以前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講了一遍。
杜武聽完嘖嘖稱奇：“要不是我知道有誌從來不會撒謊，這會該以為你們兩個聯手糊弄我了。”
李鐵錘覺得時間差不多了，直截了當的問道：“杜武同誌，你這次來到我們鬆原改造廠，是不是為了自卸側翻技術的事兒。”
“沒錯.....”杜武猶豫了片刻，抬頭看了看周有誌，最後還是決定將事情全盤托出。
這些事情是瞞不住人的，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解放廠竟然編造出了一份研究記錄.....”饒是李鐵錘知道解放廠肯定會動手腳，但是也沒有想到他們會如此大膽。
周有誌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兒，皺著眉頭說道：“解放廠確實過分了，使用了彆人的技術，不感謝彆人也就罷了，現在竟然把技術的發明權也要拿走。”
“誰說不是呢！況且液壓側翻技術還涉及到下個月部裡麵的大會，所以上麵決定要搞清楚。”杜武臉色一正，看著李鐵錘說道：“鐵錘同誌，我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
“配合，絕對配合！”李鐵錘喜滋滋的說道。
開玩笑，這位可是能夠洗刷冤屈的欽差大臣。
隨後，李鐵錘將自己的研究資料全都拿了出來，並且喊來了參與液壓側翻技術研究的幾個工人師傅。
杜武為了早日把整件事調查清楚，很快便投入到了工作中。
改造廠張廠長得知有京城編輯來到改造廠後，把李鐵錘請到了辦公室內。
“鐵錘主任，人家是京城來的同誌，咱們是不是好好招待一下，讓他住在工人宿舍，算是怎麼回事兒？”張廠長看著後勤處的報告，皺著眉頭說道。
杜武在住了兩天招待所後，竟然搬到了後院的工人宿舍。
改造廠條件簡陋，工人宿舍還是以前的老房子，躺在炕上能看到屋頂。
李鐵錘道：“廠長，千萬彆，這個杜武與其說是個編輯，還不如說是個公安同誌，他之所以要跟工人們住在一塊，估計就是想搞明白，液壓自卸側翻技術，是不是咱們廠裡搞出來的。
要是你現在把他再安排到招待所，估計他不但不領你的情，還會對你有看法。”
“這倒也是.....”張廠長還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畢竟不管怎麼說，人家總歸是京城來的人。
對於鬆原這個小地方來說，京城裡出來的人，那都是大人物。
“要不這樣吧，廠長你給批一些夥食費，俺讓胖廚子做點好吃的，給他改善生活。”李鐵錘出了個好主意。
張廠長看看李鐵錘，總覺得這家夥是圖謀不軌，不過還是答應了下來。
五天後。
杜武扛著背包被李鐵錘和周有誌用吉普車送到了省城的火車站。
“鐵錘主任，事情已經調查清楚了，你放心，回到編輯社裡，我就會把這兩份調查報告整理成文章。還你們改造廠一個清白。”杜武跟李鐵錘握了握手。
“那多謝你了。對了，我又搞出了個小東西，過幾天估計會給你們雜誌社投稿。”李鐵錘道。
聞言，杜武先是一愣，旋即大喜。
通過這幾天走訪，杜武發現這個車間主任在技術上確實是一把好手。
無論是多片犁，還是液壓側翻技術都是革新性質的技術。
現在又搞出了好東西.....說不定又能登到雜誌社上了。
這也算是約稿了吧？杜武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大編輯。
“來來來，這是我編輯社的信箱，到時候你直接郵寄到這個信箱裡。”杜武拿出筆寫了一張紙條遞給了李鐵錘。
李鐵錘接過紙條，塞進兜裡，又摸出了一張紙條。
“對了，我還忘記了一件事，杜武同誌，這是你這幾天在我們廠裡的開銷，你簽上名字，俺們也好拿到廠裡麵報銷。”
“這是應該的。”
杜武接過紙條就想簽字，但是筆尖卻頓住了。
“五條大前門，四百個大白饅頭，十隻雞鴨，五十斤雞蛋.....”
杜武抬起頭看看李鐵錘：“鐵錘主任，這玩意是我一個人能吃完的嗎？至少是十幾個人的量吧。”
“你們京城人就是聰明！這就是十幾個人的量啊。”
在杜武詫異的目光中，李鐵錘緩聲說道：“你每次找那些工人們做調查，俺們車間是不是得招待那些工人？”
杜武：“.......”
難倒他不找那些工人們了解情況，那些工人就不吃飯了嗎？
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被當成了擋箭牌。
不過杜武倒是很爽快的簽上了名字。
畢竟，這些糧食最終還是幫補了那些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