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你一個縣城的車間主任，到京城開會.....”

大嫂當時音調就提高了，卻被柳晏荷瞪了一眼。

自從大嫂嫁到柳家一直覺得這個小姑子柔柔弱弱，還是第一次看到柳晏荷發火的一麵。

脾氣暴躁的她，一下子竟然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大哥卻很感興趣，笑著問道：“鐵錘啊，你這次進京開什麼會啊？”

“一機部的技術大會。”

李鐵錘話音剛落，大嫂的呼吸就急促了起來，“你哥...不，柳晏荷的大哥就在一機部的研究所工作。誌成，你們要開技術大會了？我怎麼沒聽你說起過啊。”

大嫂看似在問大哥，眼睛卻一直盯著李鐵錘瞅，似乎想要揭穿李鐵錘的謊言。

隻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現在尷尬的是大哥。

“技術大會確實要召開了，這次黃主任回京也是為了大會的事兒。

隻是你知道，我就是個研究員.....也沒做出什麼成果來，哪能在技術大會上露臉。”

大哥的話從側麵證實了李鐵錘的說法，無論是姚雪茹還是得知消息趕來的姚雪芬都驚得合不攏嘴巴。

她們看向那個憨厚的鄉下社員，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為何連大哥這種研究生畢業的研究員都沒辦法參加的大會，會邀請一個社員。

大嫂的臉色頓時紅得跟猴屁股一般。

她還想追問邀請函的事兒，柳晏荷站起身道：“咱們還是趕緊吃飯吧，吃了飯，我想帶鐵錘去附近轉轉。”

大嫂隻能作罷。

晚上，柳宗山在工廠裡麵加班，讓司機通知家裡不用等他吃飯了。

一家人圍著四方桌吃了晚飯後，柳晏荷大大方方的拉著李鐵錘的胳膊出了屋子。

筒子樓在這年月算得上高級住宅了，卻逼仄不堪，出了樓道，則豁然開朗。

小公園內，青年男女並肩而行竊竊私語，再搭配上夜空中的那輪彎月，一切都來得恰到好處。

柳晏荷猶豫了半天，終於問出了那句話：“鐵錘哥，你真的是來開會的？”

“當然了，明天我就得去報道。”

聽到這個答案，柳晏荷既感到失落，又感到興奮。

她緊緊攥住李鐵錘的胳膊，小腦袋貼在上麵，就那麼靜靜的意味著。

夜漸漸深了。

兩人回到家後，姚雪茹已經將客房收拾了出來。

“鐵錘啊，你舟車勞頓，趕緊休息吧。”

說著話，姚雪茹拉著柳晏荷的胳膊便離開了房間。

好家夥，這是要讓自己過單身生活啊。

李鐵錘倒是沒在意，開了會後，他就帶著柳晏荷回到鬆原。

到時候兩個人有的是機會。

夜深人靜。

李鐵錘睡得正香，突然驚醒過來，手瞬間往枕頭下摸去。

卻摸了個空。

這才想起來，來的路上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沒有把土噴子帶到身邊。

不過李鐵錘此時已經鬆懈了下來。

因為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淡淡的，就像是梔子花香....溫暖潮濕的紅唇貼了上來。

“鐵錘哥，我想你了。”柳晏荷近乎呢喃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響起。

柳宗山從紅星機械廠回到家已經將近晚上十二點鐘了。

姚雪茹隔著窗戶看到車燈光，忙披上衣服打開了門。

她從秘書手裡接過手提包，關上門後，小聲說道：“你明知道今天那個社員來咱們家，怎麼回來那麼晚？”

“沒辦法，我們機械廠的新項目遇到了麻煩，老陳和老王他們都急得直冒煙。”

柳宗山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水問道：“人家是車間主任，彆一口一個社員的喊人家。”

“那還不是社員嗎....”姚雪茹撇撇嘴。

“你啊，瞧瞧你自己，還有點教授的樣子.....”柳宗山話說一半，見姚雪茹想發火，連忙閉上了嘴巴。

他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道：“你把李鐵錘安排在哪裡了？”

“當然是安排到客房了，在咱們家，我能讓他跟柳晏荷住一塊嗎。”

“是嗎...恐怕你的心思已經白費了。”柳宗山淡淡的說道。

姚雪茹先是一愣，等安靜下來後聽到瑣碎奇怪的聲響，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這死丫頭，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你當初也不是這樣？那時候你爹把你關在樓上，你用衣服擰成繩子，從窗戶裡跑出來跟我約會。”柳宗山想起以前的事情，嗬嗬笑道。

“老不正經的！”姚雪茹羞憤的拳頭捶在了柳宗山的肩膀上。

柳宗山正準備起身，身子微微一側，姚雪茹猝不及防，整個人倒在了柳宗山的懷中。

兩人四目相對，臉色都通紅了起來。

夜靜悄悄。

翌日一大早。

趕來吃飯的大哥感覺到屋內的氣氛有點怪。

李鐵錘和柳晏荷都低著頭隻顧著吃飯也就罷了，一向喜歡嘮叨的姚雪芬也隻顧著夾菜。

而每次吃飯前喜歡講幾句的柳宗山似乎也沒有了興致。

柳宗山吃了幾口飯，放下了筷子：“鐵錘，聽說你今天要去一機部報道，要不要我捎帶你啊？”

李鐵錘還沒來得及回答，大哥舉了舉手說道：“父親，我正好要去所裡，順路送妹夫去得了。”

“那好吧。”柳宗山吃完了飯，司機已經在外麵等著了，在姚雪芬的陪同下乘上小轎車離開了。

姚雪茹則騎著自行車去了學校。

李鐵錘將資料和證件整理好後，告彆了柳晏荷，騎著自行車跟大哥一塊朝著一機部奔去。

“沒想到啊，妹夫，你自行車騎得還挺溜的。”

“那是，俺有自行車，俺還會開車呢。”

“開車？我記得你是拖拉機手吧？”

“拖拉機會開，也會開吉普車，俺們廠裡的那輛吉普車俺經常開。”

“......妹夫，你不簡單啊。”大哥感覺到有些鬱悶。

他好歹也算是高級知識分子，這輩子還從來沒有碰過汽車，人家李鐵錘已經有專車了。

一機部技術研究所位於西直門附近，兩人左拐右拐，穿過大街小巷，來到了大門口。

“妹夫，需要我幫你去報道嗎？”

“不用了，俺有朋友帶。”李鐵錘在大門口停下。

大哥此時已經摸不著頭腦了，這很明顯是李鐵錘第一次來到京城，哪裡來的朋友。

思緒未落，一個身穿中山裝的小夥子騎著自行車呼呼呼的奔過來。

這小夥子特彆的莽，速度至少有四五十，到了兩人麵前後，來了一個急刹車。

自行車的軲轆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黑乎乎的痕跡，然後來了個神龍擺尾才算是停下來。

大哥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騷包的年輕人，忍不住後退了兩步，李鐵錘卻笑著迎了上去。

“杜武，俺還以為你不來了呢！”李鐵錘走上前，跟杜武來了一個熱烈的擁抱。

杜武笑哈哈：“看你這話說的，咱們兩個是兄弟，你到京城來了，雜誌社就算是有天大的任務，我也得推了。”

這人還是雜誌社的記者啊....大哥忍不住吞咽口水。

雜誌社雖然不如報社，但是那也是宣傳口的人。

無論在哪個年代，宣傳口都比一般的部門更吃香。

李鐵錘跟杜武寒暄幾句後，把大哥介紹給了他。

“這是我媳婦兒的哥哥，也就是我大舅子，高級知識分子，一機部技術研究所的研究員。”

“這是杜武編輯，雜誌社的大編輯。”

聽說是華夏機械的編輯，大哥忙伸出了手握了握。

杜武還要上班，李鐵錘也沒耽誤時間，在他的帶領下進到了研究所裡，前往技術大會籌備委員會報到。

大哥看著李鐵錘的背影，撓撓頭說道：“這妹夫確實不簡單。”

“杜武，這次的事兒得多謝你了。”

兩人並肩行走，李鐵錘拍了拍杜武的肩膀。

他知道液壓自卸側翻技術事件能夠得到澄清，跟杜武的努力是分不開的。

甚至這次能夠順利參加大會，杜武也功不可沒。

“鐵錘兄弟，有誌把你當兄弟，那你也就是我的兄弟，咱們兄弟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聞言，李鐵錘心中一陣唏噓。

當初他之所以幫助周有誌，隻是覺得這人挺老實，技術也挺好，沒想到會有今天的機遇。

難怪魯大師常說：“送人玫瑰，手有餘香。”

一機部的技術大會雖然規格比不了全國自然技術大會，但是也是一機部內最重要的技術大會了。

能夠來參加大會的，都是本年度，作出重大技術突破的研究員。

簽名表上，李鐵錘後綴的車間主任身份，顯得格外的刺眼。

“這個李鐵錘就是發明液壓側翻技術的那個吧？”

“是的，黃主任，我們接到通知，他應該已經抵達京城了。”

“等他報了名，讓他到我的辦公司裡來一趟。”

從黃主任手裡接回名單，籌備委員會的陳科長心中一陣唏噓。

黃主任是技術研究所的所長，同時也是國內農業機械方麵的權威。

曾經帶領團隊，研製出國內第一輛自產的拖拉機，第一輛收割機

現在被黃主任看上，這個李鐵錘的運氣還真是好。

李鐵錘在得到通知，讓自己前去主任辦公室的時候，卻是一頭霧水。

陳科長旁敲側擊：“鐵錘同誌，你跟我們主任，真的不認識？”

“陳哥，這是俺第一次來京城啊....”

直到李鐵錘進到了辦公室內，看到坐在辦公桌後的那個老頭，竟然是火車上的黃老先生，立刻驚得瞪大眼。

黃主任也沒有想到竟然是李鐵錘。

“象棋小子，怎麼是你？”

“黃老先生，您是主任啊。”

已經走到門外的陳科長聽到裡麵的動靜，苦笑著搖搖頭：“沒想到，現在連社員也變得這麼狡猾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黃主任親自給李鐵錘倒了一搪瓷缸子茶水，遞過來。

“什麼主任不主任的，在這裡你還是稱呼我為黃老先生吧，這名字聽起來跟象棋高手差不多。”

李鐵錘：“......”

他沉默片刻，說道：“主任...黃老先生，您把我請過來，總不是為了想跟我下棋吧？”

“原本是沒這個打算的，現在嘛，來來來，咱們一邊下棋，一邊聊。”黃主任推開辦公室套間的門。

好家夥，裡麵竟然擺著一副棋盤，看來這位還真是個棋迷。

李鐵錘想想也就釋然了。

在深藍出現以前，國內的象棋還是挺熱門的。

各個單位都有隊伍，每年各個報社還會組織比賽。

可以說，象棋象征著人類智慧的頂峰遊戲，蘊含了排兵布陣的道理。

各種套路，各種棋風層出不窮。

但是，在深藍出現後，人們發現自己就算是再努力，也比不過冰冷的機器。

所謂的排兵布陣在算力麵前，變成了一場笑話。

象棋才逐漸沒落了。

兩人一邊下棋，一邊閒聊。

談及的內容大多數是機械設計方麵的知識。

黃主任越談，越覺得心驚。

這位年輕人對於機械設計，尤其是農業機械方麵的認識遠超一般研究員。

並且他在數學方麵也有很深的造詣。

黃主任還順帶著出了幾道題。

都被李鐵錘解答了出來。

這下子黃主任就不淡定了。

彆的知識可以糊弄。

比如說文學，你寫一首詩歌，哪怕是屎尿詩，隻要有個好老子，也能得獎。

但是數學這玩意，要是不會那是真不會。

也曾有人想表演一把，創造出所謂的數學少女天才，結果把一個常用的數學符號寫成了主。

從此之後，天才少女再也沒有消息了。

當得知李鐵錘隻不過是小學文化水平的時候，黃主任拿著棋子呆愣住了。

“鐵錘同誌，你現在還很年輕，要是能讀大學的話，以後說不定會有更多的發展空間。”

“讀大學？您彆開玩笑了，我沒上過初中、高中。就算是高考再次開放，也沒辦法參加考試。“

“學籍上的事情你不用擔心....”黃主任看看李鐵錘，突然說道：“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兼著京城大學機械係教授的職務。”

看到黃主任不像是在開玩笑，李鐵錘表示自己會慎重的考慮一下。

“黃老先生，您的好意俺明白，但是俺是車間主任，車間裡還有那麼多工人，俺不能不管他們。”

“這倒也是，一個人首先要有責任感，有了責任感才有努力的動力。”

黃老先生說道：“不著急，估計高考今年9月份才會恢複。”

好家夥，這種消息能夠隨便說出來？

看來這個黃主任的來頭還真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