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京城紅星機械廠的下班鈴聲響起。

工人陸陸續續走出工廠，有說有笑的彙入人流中，朝著家的方向奔去。

勞累了一整天的他們，將享受難得的休息時光。

廠長辦公室內，氣氛卻很嚴肅。

柳宗山背著手在辦公室內走來走去，眉頭擰成一條線，仿佛是一根引線，整個人猶如一個炸藥包，一點就炸。

那幾個副廠長，主任們坐在椅子上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生怕一不小心點燃了這個炸藥包。

柳宗山來回轉了幾次，總算是停下了，看著副廠長問道：“老陳，你覺得部委是什麼意思？明明已經確定生產的東風收割機，怎麼會突然把指標收回了？”

陳副廠長在部委裡麵有親戚，消息比較靈通，小聲說道：“老柳，我跟老領導打聽過了，今天部委原本打算召開東風收割機的技術會議，但是技術研究所裡的黃主任非但沒參加，反而向部裡麵建議暫停東風收割機的生產計劃。”

“還真有這事兒？”聽到事情跟黃主任有關，柳宗山的神情凝重了起來。

黃主任是東風收割機項目的具體負責人，他在生產計劃方麵有很大的發言權。

陳副廠長道：“確定無誤。”

“黃主任這是想乾什麼....他難道不知道要是耽誤了生產計劃，我們紅星機械廠就得停工，他也會因為耽誤農業機械生產被老領導批評嗎....”柳宗山小聲嘀咕。

這時候辦公室張主任建議道：“老柳，你兒子不是在研究所裡上班嗎，可以找他打聽消息。”

“他就是個小技術員罷了，能知道什麼消息！”

柳宗山雖然為了避免讓柳大誌介入這些事情中，隻想著讓他當一個純粹的技術研究院人員。

但是還是放棄了晚上的會議，乘坐小轎車回到了家裡。

這時候，姚雪茹已經做好了晚飯。

姚雪芬跟往日一樣來蹭飯，大哥，大嫂和柳晏荷都圍在四方桌前。

看到柳宗山進來，姚雪茹忙站起身接過手提包，嗔怪道：“你不是晚上要開會嗎，怎麼回來了？”

“會議取消了。”柳宗山環視一圈，問道：“李鐵錘呢？怎麼不在家？”

大哥舉起手說道：“他好像還在研究所裡。”

“什麼叫做好像？人家剛來京城，人生路不熟的，你要多關心人家。”柳宗山板起臉說道。

大哥有點害怕柳宗山，低下頭說道：“我回來後沒有看到鐵錘，就給研究所裡的同事打了電話。

那人是研究所辦公室的，他告訴我，李鐵錘進到黃主任的辦公室裡，一直沒出來。

晚飯還是研究所食堂裡的廚子送進去的。”

大哥鬱悶的說道：“這事兒明顯不對，李鐵錘就是個來開會的技術人員，黃主任為什麼會跟他談一下午話呢，所以我才不確定他的去向。”

“跟黃主任在辦公室裡待了一下午....老陳也講了今天黃主任沒去部委開會....說不定還真有這事兒。”

“這不可能吧。”

柳晏荷插言：“父親，哥哥，你們放心吧，李鐵錘是車間主任，在大山裡都不會迷路，不會出問題的。”

柳宗山心中記掛著彆的事情，也沒有再追問。

他看著大哥問道：“大誌，你們所裡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沒有啊，怎麼了？”大哥訝然，“我一下午都在辦公室裡，沒聽到什麼風聲。”

“這就奇怪了.....”柳宗山的眉頭再次擰成炸藥包的引線。

這下子，一向喜歡咋咋呼呼的姚雪茹和姚雪芬都不敢吭聲了。

一家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飯，柳宗山看到姚雪茹準備收拾碗筷，突然問道：“飯菜給李鐵錘留下一份了嗎？”

“留了，老柳啊，你還是小看我了，好歹李鐵錘現在是咱家的女婿，我能那麼不懂禮？”

“那就好。”

柳宗山點點頭，轉身進到了書房裡麵。

柳晏荷在房間裡左等右等，一直等到晚上十點鐘，還是沒有見李鐵錘回來。

她的心中跟長了草一樣，再也坐不住了。

此時大嫂和大哥已經回家了，柳晏荷隻能推開了書房，想要借用電話給技術研究所掛個電話。

“十點了啊？鐵錘還沒回來？”

得知柳晏荷的來意後，柳宗山就要拿起電話。

姚雪芬走了進來，磕著瓜子說道：“姐夫，你這女婿還真是不像話，明知道一家人都在擔心他，他夜不歸宿，連個電話都不打。”

聞言，柳晏荷的小手輕輕攥住衣角，牙齒咬緊嘴唇。

如果在這個家裡，有誰是柳晏荷最討厭的話，那就非姚雪芬莫屬了。

姚雪芬是她母親的妹妹，曾經結過婚，嫁給了一個教授。

但是在前些年的事情中，姚雪芬主動跟丈夫離婚並且劃清了界限。

她原本有個女兒，已經結婚了，因為這件事，女兒也不理會她了。

姚雪芬也在學校工作，住在附近的大院裡，因為孤身一人，平日裡經常待在柳家。

兩人姐妹，所以姚雪茹平日裡很喜歡聽姚雪芬的建議。

柳晏荷剛回來的時候，姚雪茹介紹的那些對象，都是姚雪芬篩選出來的。

柳宗山清楚姚雪芬刻薄的性子，沒有多說什麼，站起身拿起了電話，搖動了電話局的專線，轉接到了技術研究所裡。

“我是紅星機械廠的廠長柳宗山，想要詢問一下，一個名叫李鐵錘的同誌，現在還在不在你們單位。”

“你要打聽一下，行，我等著。”

這時候，姚雪芬已經把姚雪茹拉進了書房內，捏著嗓子說道：“姐，我原本想著李鐵錘能當個上門女婿的，現在你瞧瞧，晚上不回來，還得咱們全家找人，有這麼當上門女婿的嗎?”

姚雪茹的臉色逐漸難看了起來。

姚雪芬又說道：“上次我給你提到那個年輕人，人家父母都是局裡麵的領導，人長得也帥氣，還有文化....”

“夠了！”柳宗山再也聽不下去了，板著臉說道：“人家李鐵錘在艱難的時候，冒著危險救了咱家晏荷，現在事情還沒有搞清楚，你就在這裡搗亂，你是不是以後不打算登我家的門了。”

聞言，姚雪芬立刻閉上了嘴巴。

她清楚彆看姚雪茹自詡為一家之主，但是這家裡真正當家做主的還是柳宗山。

“我也是好意啊....也是為了柳晏荷好....”姚雪芬低下頭，委屈巴巴的說道。

就在這時候，電話鈴聲響起了。

柳宗山深吸口氣，平息了怒火，這才拿起電話。

“喂，什麼，你是黃老。誒，黃老，您好。”聽到電話裡傳來的那個威嚴的聲音，柳宗山不由得站起身來。

倒不是黃主任的級彆比柳宗山高，才會讓他如此尊重。

而是黃主任是技術權威，並且還掌管著東風收割機項目的生死。

“老柳啊，你是找鐵錘同誌吧，他正在隔壁辦公室裡，跟我幾個學生研究點新玩意，今天晚上可能回不去了，麻煩你多擔待啊。”

“那應該的，李鐵錘能夠幫上你的忙，是他的榮耀。”

對麵掛了電話，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線聲音，柳宗山的腦瓜子還是嗡嗡作響。

他毫無形象的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將電話機掛在座上，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姚雪芬這會已經想好了對策，正準備開口，看到柳宗山這樣子，頓時不敢吭聲了。

姚雪茹還是第一次見到柳宗山如此失態，走上前遞過去一條毛巾，小聲問道：“老柳，出什麼事了，是不是李鐵錘惹禍了？”

“惹禍？他要是惹禍我還嫩剛想明白，關鍵是，他竟然是被黃主任留在了辦公室內研究技術.....”柳宗山越說越覺得不可思議。

柳宗山抬頭看向柳晏荷。

“李鐵錘精通技術？”

“他倒是製造過犁子還有液壓自卸掛車，這次進京就是因為液壓自卸技術....”

柳宗山打斷柳晏荷的話，擺擺手道：“不可能，液壓自卸那玩意很簡單，隻要知道思路肯定能做出來，黃主任不會關注這些事情。”

姚雪芬此時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剛才她還口口聲聲說人家李鐵錘沒本事，連當上門女婿都不合格。

轉眼間，被黃主任留下來研究技術了。

姚雪茹也感到不可思議，小聲說道：“老柳，既然鐵錘在黃主任那裡，咱們也不用替他擔心了，等他明天回來，咱們一問，不就清楚了嗎？”

“對對對，我剛才急糊塗了。”柳宗山猛地拍了拍腦門子。

夜深了。

柳晏荷躺在被窩裡盯著頂棚，遲遲不能入睡。

她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什麼李鐵錘會被黃主任看中。

“這也許是好事兒吧，要是鐵錘哥能留在京城的話，那母親肯定不會阻攔了。”

第二天，李鐵錘還是沒有回到柳家。

柳宗山委托大哥到研究所裡打聽，卻被告知李鐵錘吃住都在黃主任的辦公室裡。

並且，黃主任還成立了個專門的研究小組。

大哥曾跟那些研究組成員打聽消息，卻被告知裡麵正在進行一項機密研究，不能管泄露。

這年月的人保密意識都很強，無論是紅星機械廠還是技術研究所每年都要進行保密培訓。

致此，柳宗山隻能打消了打聽消息的想法。

柳晏荷卻有些不安起來。

她知道李鐵錘這人看上去非常平和，脾氣卻很倔強。

“父親，鐵錘哥不會有事兒吧？”

看著柳晏荷擔心的樣子，柳宗山難得露出一絲笑臉安慰她：“放心吧，黃主任是技術權威，項目組的人都是研究員，就算是打架，他們也不是李鐵錘的對手。”

“這倒也是....鐵錘哥打架可厲害了。”柳晏荷噗嗤笑出聲來。

姚雪芬在旁邊看得非常鬱悶。

她已經答應了老朋友，要把柳晏荷介紹給老朋友的兒子，現在李鐵錘竟然好像得到了什麼領導的重視，就連一向反對李鐵錘的姚雪茹也不吭聲了。

照這樣下去，肯定沒戲了。

姚雪芬看到姚雪茹在收拾廚房，悄悄跟進去，小聲說道：“姐，李鐵錘就算是留在京城，他也沒有房子啊。”

“這倒也是...不過這事兒還沒搞清楚呢。”姚雪茹清楚她的心思，提醒道：“老柳的脾氣可不好，你千萬彆再提這事兒了。”

“知道了，知道了....”姚雪芬連連點頭。

李鐵錘並不知道自己幾天沒回柳家，竟然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即使知道了，他也不會在意。

現在他正專心指導周博繪製聯合收割機的圖紙。

“對，發動機咱們可以采用東方紅拖拉機的發動機，不過要從直立改成側臥，這樣的話，才能最大程度實現動力輸出。

你們應該意識到了，要想讓咱們的紅星收割機結實耐用，最好是利用大馬拉小車的辦法，要避免馬力不足。”

沒錯，此時的李鐵錘已經把全部圖紙都拿了出來。

經過初步研究後，黃主任意識到這種收割機無論是在效率還是耐用性，都要遠超東風收割機。

由於圖紙設計基本完備，隻要在進行部分改造就可以進行生產了，所以黃主任才會主動給部委申請暫停東風收割機的生產計劃。

李鐵錘親自給這種新型的收割機取了個響亮的名字——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

黃主任立刻成立了專門的研究小組，力爭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讓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進入生產階段。

今天是項目組成立的第十一天，距離全部圖紙繪製完成隻有不到五分之一的工作量了。

吃了午飯後，李鐵錘又打起精神，喊上周博準備繼續繪製下一階段的圖紙。

黃主任走進辦公室內，打斷了幾人的工作。

“鐵錘，明天是部委技術大會召開的日子，咱們就算是再忙，也得參會。

你今天下午回去休息一下，換身乾淨衣服，明天準時參會。”

李鐵錘一直忙著圖紙的事兒，還真把技術大會給忘記了。

另外，他恍惚想起來，自己在京城裡，還有一個叫做柳晏荷的小媳婦兒。

“.....糟糕，忘記跟媳婦兒講這事兒了。”李鐵錘臉色一變。

黃主任哈哈笑：“放心吧，前幾天你老丈人已經打來電話，我已經給你請假了。”

他嘖嘖兩聲道：“老柳那家夥技術水平很差，沒想到選女婿的眼光倒是不錯。”

黃主任這陣子一直親自負責紅星聯合拖拉機項目，在跟李鐵錘接觸的過程中，覺得自己的看法好像有問題。

以前他覺得李鐵錘應該去參加高考。

現在他覺得李鐵錘應該直接去大學裡任教。

當然了，這是不可能的。

最好的辦法，還是想法把他留在研究所裡當個研究員。

這樣的人放在地方工廠，實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黃主任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