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錘回來。”

“啥？鐵錘回來了?不行，我得去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兒。”

大嫂正在屋裡蹬縫紉機，聽說李鐵錘回來，再也顧不得做新褂子了了，著急忙慌的站起身就要往柳家跑。

“馬上天黑了，你著急什麼。”大哥攔住了大嫂。

“你啊，還真是傻。當然是搞清楚李鐵錘這幾天到底在乾些什麼。”

大嫂伸手將大哥推到一旁，連帆布包沒挎就出去了。

她才不相信李鐵錘在技術研究所研究項目呢！

一個鄉下來的社員，跟研究員們一塊工作，誰信啊？

大哥擔心她鬨事兒，也連忙推著自行車出了屋子。

兩人來到柳家，並沒有看到李鐵錘，連柳晏荷的影子也沒見。

從姚雪茹那裡得知兩人去了澡堂子，大嫂眼睛一轉，伸手拿起掃帚忙碌起來。

“娘，我幫你大嫂衛生。”

正在做飯的姚雪茹看看煤爐上的精鋼鍋，再看看呼呼呼飛揚的塵土，陷入了沉默中。

在研究所裡待了十多天，再加上那些研究員都是老煙槍，李鐵錘的頭發快能煉油了。

回到柳家後，拿了兩件乾淨衣服，便帶著柳晏荷尋了個浴室。

這年月的浴室都是正規的浴室，沒有啥攢勁的節目，更沒有鴛鴦浴室。

李鐵錘隻能跟著一幫大老爺們進到了男賓部的大池子裡。

柳晏荷正在大堂裡換鞋子，便看到七八個身穿浴袍的老爺們從男賓部裡跑出來。

負責賣票的大娘好奇的問道：“同誌，怎麼了，是不是水太涼了？我喊燒火的多添點煤。”

“不是.....是剛進去那貨，太嚇人了。”

那幫大老爺們想起剛才的場麵，現在還有些害怕。

“什麼嚇人不嚇人的，咱們這裡不退錢哈。”賣票大娘扯著嗓子喊道。

那幫大老爺們感覺剛才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打擊，現在連帶著人格也受到了侮辱。

柳晏荷抿著嘴笑，鐵錘哥又惹事兒了！

能把大眾浴室變成單間，除了咱李鐵錘也沒誰了。

碩大的池子隻有一個人泡澡。

李鐵錘一時間忍不住遊了一圈，他看看自己的臉，咦好像沒有變紫啊

不應該啊，不是說好了，遊泳高手在比賽的時候，皮膚變紫是正常的事兒嗎？

啪！

李鐵錘猛地一拍腦門子，說道：“原來俺忘記喝虎鞭酒了。”

唉，原本還打算玩一把變色龍的，現在隻能老老實實的泡澡了。

在池子裡足足泡了一個小時，李鐵錘又搓了澡，修了腳，這才換上乾淨的衣服出了男賓部。

大堂裡沒有看到柳晏荷，一直等出了澡堂，才看到這姑娘正站在自行車旁。

寒風呼嘯，柳晏荷的小臉凍得通紅通紅的。

“怎麼不在裡麵？”

柳晏荷不好意思的說道：“那裡麵的人總是問我跟你的關係。”

李鐵錘：“......”

回到家。

姚雪芬已經把飯菜端到了桌子上。

大嫂剛落座就要開口，卻聽到柳宗山輕輕咳嗽了一聲，連忙閉上了嘴巴。

一直等大家夥都吃完了晚飯，柳晏荷跟姚雪芬去廚房收拾碗筷，大嫂才逮著機會問道：“李鐵錘，聽說你這幾天被留在研究所裡了？到底研究些什麼啊？”

話音落了，姚雪芬攥住筷子看向李鐵錘。

正準備進到書房裡的柳宗山也停下了腳步，大哥正在擦嘴，拿著毛巾呆愣在原地。

他們的目光緊盯著李鐵錘。

李鐵錘撓撓頭，笑道：“大嫂，不是俺不告訴你，是俺要遵守紀律。”

“紀律？你一個鄉下來的社員，要遵守什麼紀律啊？”大嫂噗嗤笑出聲來。

李鐵錘挺起胸膛：“俺是組織成員，還獲得過縣級的優秀組織成員稱號。”

此話一出。

大嫂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可以因為李鐵錘的出身嘲笑李鐵錘，可以因為李鐵錘的穿著嘲笑他。

但是，組織成員這一點，大嫂無論如何是沒辦法非議的。

柳宗山的臉色也鐵青起來，看著大嫂說道：“老大媳婦兒，你也是經受過多年的教育的人，怎麼不該問的彆問，都不知道的道理呢？”

其實，李鐵錘回來之後，柳宗山一直想詢問為何黃主任會中斷東風收割機項目。

畢竟李鐵錘跟黃主任一塊在辦公室忙碌了大半個月。

怎麼著也應該知道一點內幕消息。

不過他強忍住了。

一來，跟女婿打聽消息有點丟臉。

二來，也違反紀律。

現在大嫂竟然搶了先

大嫂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回答。

柳晏荷上前打圓場：“大嫂也是關心鐵錘嘛，父親，您就彆責備她了。”

柳宗山這才熄了火，轉身進到了書房內，大嫂連忙躲進了廚房裡麵。

李鐵錘早早的進到了房間裡麵，大嫂從廚房裡探出腦袋，小聲嘀咕：“都說上門女婿勤快的，李鐵錘怎麼連一點事兒都不懂，家裡這麼亂，他也不知道幫著收拾。”

柳晏荷在客廳內擦地，抬起頭擦了擦汗水，小聲解釋道：“鐵錘哥，明天好像要參加大會，所以回房間準備發言稿了。”

“什麼大會啊，他就是個搭配罷了，京城那麼多技術人員，還真能輪得到他發言啊。”

大嫂撇撇嘴，說道：“你沒看到，你哥明天也隻能在會場裡打雜嗎。”

大哥正悠閒的坐在客廳內喝茶，聽到幾人提到大會的事情，站起身湊過來。

“忘記告訴你們了，明天大會在研究所裡的大會堂召開，位置很多，我拿了五張招待票，要不咱們全家都去吧。”

研究所的技術大會隻能算是本單位的大會，在京城壓根排不上號。

為了顯得大會氣氛熱烈，經常會請研究員和職工家屬參會。

姚雪茹經曆了前些年的事情，得知要開會就有些膽怵，當時就想拒絕。

但是大嫂和姚雪芬都想去湊熱鬨，柳晏荷也想去參加大會，所以她也隻能點頭答應了下來。

李鐵錘得知柳家人都要去參會的時候也很高興。

這樣的話，他可以跟柳晏荷乘坐一輛自行車。

大哥的騎車技術太差了，並且這貨還喜歡吃蘿卜

翌日。

一大早柳家的人早早的起了床。

大嫂和姚雪芬也趕了過來，一大家子人分乘三輛自行車浩浩蕩蕩的來到了研究所內。

李鐵錘剛到研究所裡，便被籌備委員會的同誌請走了。

柳家人在大哥的帶領下，來到了會場裡麵。

雖然是單位的大會，但是一機部畢竟是國內最大的工業部門，該有的派頭還是有的。

大會堂內燈光明亮，地麵的水磨石在燈光的映襯下灼灼生輝。

主席台的長桌上鋪有白色的桌布，上麵擺了嶄新的鐵殼茶瓶和晶瑩剔透的陶瓷杯子。

還有一幫身穿灰色中山裝的招待員站在兩旁。

“嘖嘖，這裡可真氣派啊！”

大嫂站起身環視一圈，豔羨的說道：“有誌，什麼時候你要是能坐在主席台上發言，那我該多有麵子啊。”

大哥打哈哈：“想什麼呢，這可是全國的大會，能夠出現在這裡，就已經是佼佼者了。至於上台發言，一般人連想都不敢想。”

“真是沒有一點誌氣，虧得爹還給你取個名字叫做大誌呢。”

大嫂還要嘟囔下去，看到姚雪茹神情不悅，連忙閉上了嘴巴。

她裝模作樣的環視一圈，問道：“怎麼沒見李鐵錘的身影，他是不是壓根就沒資格進會場啊。”

“晏荷，早知道讓大哥把他帶進來了。”

柳晏荷對於大嫂的冷嘲熱諷已經習以為常了，壓根沒理會她。

大哥見大嫂越來越不像話了，提醒道：“大會馬上開始了，你彆喧嘩了。”

這時候，黃主任帶著研究所裡的一杆子領導走上主席台，大嫂慌忙坐了下來。

黃主任環視一圈，輕輕咳嗽兩聲，等大會堂安靜下來之後，朗聲說道：“歡迎大家蒞臨一機部技術研究所召開的全國技術大會。

在一年的時間中，各地工廠裡的技術員，研究員在創新技術方麵作出了很大的成績。

在這裡我要對這些技術員，研究員進行表彰.....”

羅裡吧嗦的一大堆開場白後，黃主任把主持權交給了副主任。

副主任拿出名單，念道：“榮獲光榮獎的單位和個人有。

東南汽車廠的張月華師傅，他改進的車身無論是強度還是耐用度都遠超以前。

京城自行車廠的陳馬林師傅，他對自行車輪胎的改進，使得輪胎的使用壽命大增.....”

因為技術大會評定的都是一些實用技術，所以獲獎的人數很多，獲獎的原因也各種各樣。

副主任介紹了光榮獎之後，又介紹了優秀獎，三等獎，二等獎，又介紹了一等獎。

“獲得一等獎的是第一汽車廠的劉華工程師，他帶領團隊研製出的新型重載卡車......”

聽著台上的介紹，大嫂小聲嘀咕：“這就奇怪了啊，已經介紹到一等獎了，怎麼還沒聽到李鐵錘的名字，他不是也獲獎了吧？”

柳晏荷緊張的小手攥了起來，心臟也懸在了喉嚨眼裡。

姚雪茹看了一眼柳晏荷，想要攔住大嫂，這時候一直沒吭聲的姚雪芬說話了。

“李鐵錘不會是獲得了特種獎吧？”

她嘴裡說著疑惑的話，聲音卻拉長了，眼睛還一眨一眨的，任誰看了知道是在戲謔。

大嫂很配合的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

“哎呀，那李鐵錘可真......”

這時候，主席台上的黃主任站起了身，大聲說道：“現在我來公布特等獎的獲獎者，他就是來自鬆原農機改造廠的車間主任李鐵錘同誌....現在請李鐵錘同誌代表廣大的技術人員發言，大家夥鼓掌歡迎。”

聽到李鐵錘的名字，大嫂話還沒說完，剩餘的聲音就凝固在了喉嚨裡。

隨後，會場內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等在後台的李鐵錘接到工作人員發出的信號後，緩步走到台上，從黃主任手裡接過了獎狀。

“李鐵錘同誌，獲得了特等獎，你有什麼感想啊？”

李鐵錘從黃主任的手裡接過話筒，麵對數千參會者，緩聲說道：“大家夥都知道，俺來自一個貧窮的小縣城，那裡工業和經濟都十分落後。

俺能夠鼓搗出液壓側翻係統，要感謝部委領導、縣領導、廠領導的支持，感謝車間裡的技術師傅們，感謝

這不是俺一個人的功勞，是全體農機人的功勞...”

看著李鐵錘在台上侃侃而談，大哥撓撓頭，驚訝道：“要說這家夥是部委大院裡出來的，我也相信，一般人哪有這水平。”

他扭過頭，看到大嫂依然眼睛瞪大，嘴巴合不攏的樣子，有些擔心的碰了砰她的肩膀。

“你沒事兒吧？”

被碰了下，噎在嗓子裡的聲音才算是跑出來。

“李鐵錘現在可真是了不得了....”

大嫂的臉色憋得漲紅。

剛才還跟她唱二人轉的姚雪芬此時耷拉著腦袋不吭聲了。

“這個李鐵錘，好像也不是沒有優點啊。”姚雪茹不知為何，覺得自己的女婿好像順眼了不少。

這年月尚且不注重物質獎勵。

李鐵錘拿了獎狀，得到了一條羊毛毯，一個搪瓷盆子，這就是全部的獎品了。

隻不過柳晏荷卻比得了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都要高興。

一路上抱著那張獎狀看了又看。

回到家之後，立刻找來一個相框，將獎狀裝在相框裡麵，掛在了客廳的牆上。

柳宗山下班回來，注意到了獎狀，問姚雪茹是怎麼回事兒。

姚雪茹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說道：“你那個好女婿得獎了，還是特等獎。”

聽到是特得獎，柳宗山也有些動容。

“參加技術大會評獎的都是一些基層技術員，得獎到不稀奇，但是能拿特等獎，這個李鐵錘確實有點本事。”

他沉思片刻，看看姚雪茹說道：“以後你彆總是攔著晏荷和鐵錘了。”

“看你這話說的，我是為了咱女兒好，要是李鐵錘能讓咱女兒過上好日子，我攔她乾什麼！”

姚雪茹覺得受了委屈。

“不過，這事兒咱們還不能答應下來，李鐵錘雖然得了特等獎，但是他是鬆原人，早晚要回去的。”

說著話，姚雪茹抬頭看著柳宗山說道：“老柳，你是廠長，想辦法把李鐵錘安排到你們廠裡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