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屋內。

柳晏荷聽到母親請求父親把李鐵錘安置在京城紅星機械廠，立馬從屋內探出腦袋來。

柳晏荷也曾暢想過她跟李鐵錘的未來。

她父母的問題搞清楚了，明年肯定能參加高考，將來畢業後能留在京城。

但是李鐵錘怎麼辦呢？

這年月京城人滿為患，很多年輕人找不到工作，要不然也不會有上山下鄉了。

彆看李鐵錘是車間主任，但是在京城卻沒辦法落腳。

柳宗山身為廠長，要是伸出援手的話，就算不能讓李鐵錘當上乾部，也能招聘為工人。

隻是，柳宗山的性格一向倔強，最討厭因公徇私，他會同意嗎？

柳晏荷手指攥緊衣角，心臟提到了喉嚨眼裡。

姚雪茹見柳宗山沒回答，又詢問了一遍。

柳宗山抬起頭歎口氣道：“老婆子，你也是在組織的人，應該清楚我身為廠領導應該以身作則，現在廠裡的情況本來就不太好，有好幾個車間已經停工了。

那些工人隻能拿到基本工資，連老婆孩子都養不起，我要是在這時候，再往裡麵塞人的話，我對得起組織對我的信任嗎？”

聞言，姚雪茹臉上的笑容消失，整個人跟被戳破的氣球差不多。

“老柳，因為你的事情，咱閨女受了多大的罪，現在你倒是沒事了，咱閨女呢？我看了，她的心全在李鐵錘身上。你就放棄你的清高，幫這麼一次....”

啪嗒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關上了。

姚雪茹氣得臉色漲紅。

柳晏荷輕輕的歎了口氣，跟她預料的一樣，父親還是沒有答應下來。

以後該怎麼辦呢

在隨後的幾天時間內，柳家的人都知道了姚雪茹想要柳宗山給李鐵錘找工作，被拒絕了的事兒。

大嫂和姚雪芬覺得姚雪茹被李鐵錘給迷惑住了，一個鄉下的社員想要當京城的工人，開什麼玩笑？

大哥和柳晏荷心情都不太好。

屋內的氣氛有些沉悶。

李鐵錘也注意到了異常，不過並沒有放在心上。

現在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的研製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他晚上在太空站內拆解收割機，白天根據拆解的經驗，對圖紙進行改進。

一周後的上午，技術研究所的會議室內，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黃主任看著擺在桌麵上的圖紙，老淚縱橫。

“沒想到，咱們竟然隻用了一個月時間，就完成了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的研製工作！”

研究員周博鼓著掌說道：“多虧了李鐵錘同誌，要不是他好幾次在咱們遇到了困難的時候，及時想出解決辦法，咱們至少得摸索兩年時間。”

聞言，李鐵錘不慌不忙的站起身，道：“主任，周哥，你們過譽了，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能夠研製成功，是咱們集體的功勞，其中黃主任功勞最大，是他力排眾議，決定上馬這個項目。

周哥您是中堅力量，每天晚上您都在這裡忙到晚上十二點。

......”

李鐵錘將所有研究員的名字都點了一遍，那些研究員們聞言瞪大眼，哎嗨，沒想到俺這個小助手，竟然還立了大功。

“陳研究員，您自從加入了項目組，一個月沒有回家了。”李鐵錘指了指一個瘦高的研究員說道。

陳研究員舉起手：“鐵錘同誌，我媳婦兒出軌了，正鬨離婚呢。”

黃主任：“.....”

周博：“.......”

眾研究員：“......”

李鐵錘：“......”

這種事兒是能當眾說出來的嗎？果然是書呆子啊，罪不在咱李鐵錘。

黃主任站出來打圓場。

“現在圖紙的繪製工作已經完成了，我馬上向部裡麵彙報，估計要不了幾天部裡麵就會安試製工作，到時候大家夥都有的忙了，這樣吧，等會你們去領了獎金，回家好好休息兩天。”

那些研究員們離開後，黃主任讓李鐵錘留了下來。

他看著李鐵錘說道：“鐵錘同誌，我這個老家夥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夠暫時借調到我們研究所，負責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的試製工作。”

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是跨時代的產物，在後世隨便一家拖拉機廠、農機廠都能生產，但是在這個年月，要想造出來，難度很大。

鬆原農機改造廠那邊有了掛車項目，最近一陣子訂單不斷，車間裡由老趙負責，李鐵錘倒不用擔心。

“黃老，能夠幫到您是我的榮幸。”

“我馬上通知鬆原方麵。”

技術研究所是一機部的直屬單位，級彆很高，再加上黃主任本身就是權威，鬆原農機的張廠長得知技術研究所要暫借李鐵錘後，當時便在電話裡說：“黃老，你告訴李鐵錘，不把收割機造出來，他就彆回來了。”

黃主任對著話筒說道：“張廠長，李鐵錘就站在我旁邊。”

“......”張廠長沉默了片刻道：“啥，啥，電話信號不好，喂，喂....嘟嘟嘟嘟....”

一陣嘴巴發出的忙線音傳來後，才是真正的機械忙線音。

黃主任：“.....你們的這個張廠長好像挺有點意思哈。”

李鐵錘無語的捏了捏眉心，

隨後，李鐵錘拿著黃主任的條子，到研究所後勤處領取了這陣子的補助。

一共拿到了一百三十二塊八毛三分錢，三十斤細糧，五十斤粗糧票，還領到了五張火柴票，十張煙票....七七八八十幾種票。

後勤處的同誌從窗口裡探出腦袋，詢問道：“同誌，你結婚了嗎？”

領票還分已婚未婚嗎？李鐵錘正恍惚著，周博比較有經驗，笑著幫他回答了：“結婚了，他媳婦兒就在京城裡麵。”

“原來是這樣....”

片刻後，窗口裡又遞出了一張票券，和一個牛皮紙盒子。

李鐵錘拿過來，隻見票券是月經帶票，他沉默了。

打開牛皮紙盒子，裡麵是避孕器具，他更沉默了。

他最終隻能衝著周博豎起大拇指，說一句：“你們研究所的福利待遇可真夠好的。”

“那是，彆看咱們沒啥權力，但是級彆高啊，就拿一個最低級的研究員來說，享受的也是九級工程師的待遇。”周博趁機說道：“怎麼樣，要不要留在我們研究所工作？”

周博講出這話的時候，心中一陣唏噓。

他在十幾天前，還跟這個車間主任差點在食堂裡打了起來，絕對不會想到有這麼一天。

但是，經過這陣子的相處，周博享受到了被帶飛的感覺，越來越舍不得這位車間主任離開了。

“等收割機項目結束後，再做決定吧。”李鐵錘將錢和票券裝進帆布兜裡，笑嗬嗬的看著周博：“周哥，俺是已婚人士了，不能像你們這種單身狗一樣無所事事，再見了。”

李鐵錘大長腿挎在自行車上，右腳點地，自行車跟箭頭子一樣飛奔出去。

“單身就單身嘛，為什麼要稱呼我為單身狗呢....”周博鬱悶的撓撓頭，轉身朝實驗室走去。

女人什麼的，哪有搞研究來得快樂。

柳晏荷得知李鐵錘放了幾天假，顯得很興奮。

“鐵錘哥，在靠山屯的時候，你經常帶我玩，現在輪到我帶你出去玩了。”

李鐵錘懷揣一百多塊可謂是財大氣粗，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在京城裡好好逛逛。

兩人白天騎著自行車滿京城轉悠。

姚雪芬來到柳家，見兩人又出去了，小聲埋怨姚雪茹：“你看看，人又沒見影子了，李鐵錘現在已經不工作了，本來應該回靠山屯。大姐，我看他就是想賴在這裡，讓老柳幫他找工作。”

“雪芬，彆說了，鐵錘那孩子不是那種人。”姚雪茹覺得姚雪芬總用有色眼鏡看李鐵錘。

姚雪芬卻覺得姚雪茹被李鐵錘迷惑住了。

“姐，你們家要是被李鐵錘賴上了，早晚得吃大虧。”

“行了，彆說了，我該做飯了。”姚雪茹站起身去了廚房。

姚雪芬見此狀況隻能鬱悶的直跺腳。

她已經答應了彆人，把柳晏荷介紹給對方，現在該怎麼辦呢？

姚雪芬有些苦惱，柳宗山也同樣很鬱悶。

廠長辦公室內。

他接到了一位老領導的電話，放下電話後，立刻把幾位副廠長請到了辦公室裡。

“我剛得到消息，東風收割機項目之所以被砍掉，是因為技術研究所那邊又研製出一種名為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的大型收割機。”

這個消息一出，所有的副廠長們都震驚了。

“不能夠吧，東風收割機是黃主任的心血，他怎麼可能主動放棄呢？”

“再說了，收割機比一般的卡車、汽車更複雜，就算是研製，也需要十幾年的時間。”

“是啊，東風收割是仿照老毛子的收割機，還花了那麼長時間，這才一個多月，怎麼可能搞定。”

柳宗山雙手下壓，等下麵安靜下來後，接著說道：“這位老領導是部裡麵的大領導。

據他所說，部裡麵已經通過了這個項目，下麵是選擇一家機械廠，對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進行試製。你們應該明白試製的意義。”

收割機已經試製成功，接下來就是要選擇一家機械廠進行量產了。

哪家工廠能拿到試製權，那麼在將來很可能拿到量產的訂單。

紅星機械廠現在失去了東風收割機的訂單，大部分的車間已經停產了。

要是再拿不到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的訂單，那麼工人們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這年月工人的脾氣可不大好。

前陣子隔壁火柴廠因為大量訂單被砍。

工人們發不下來工資，憤怒的工人們衝進廠長辦公室裡，將廠長押出來綁在大樹上，吃了瓜。

後來部裡麵緊急調派了一批資金，給工人們補發了工資，才算是將這事兒平息下來。

那個廠長雖被放了下來，但是再也沒有在京城出現過，據說被調到三線廠當守大門的了。

“所以，咱們一定要爭取到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的試製！”

柳宗山看著那幾位副廠長說道：“各位都是廠裡麵的老領導了，現在我就拜托各位了，跟我一塊想辦法，完成這個任務。”

那些副廠長們清楚柳宗山是為了工廠著想，紛紛做了保證。

他們回到辦公室後，立刻行動了起來，通過各種渠道打聽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的消息。

很快，王副廠長便報告了一個好消息：“廠長，我的一個老同學在部裡麵工作，負責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的審核工作。

據他講，這次的項目因為難度太大，對生產廠家的要求很高。

要是我們能提前布置好生產所需要的設備和技術人員的話，那麼就可能拔得頭籌。”

“咱們本來就有為生產東風收割機準備的設備，現在最大的麻煩是不清楚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和東風收割機的區彆。”常務副廠長舉手發表意見。

王副廠長接著說道：“據我那位同學透露，一汽廠，東南機械廠，洛羊拖拉機廠等七八家具備生產收割機能力的工廠，已經得知了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的消息，他們的駐京部門已經開始行動了。”

柳宗山聞言臉色驟變。

京城機械廠跟那些工廠相比，隻不過是占據了消息靈通的優勢，無論是技術實力還是設備都比不過那些廠家。

“看來咱們要想拿到試製，難度很大，不過咱們也不能懈怠，老王，你繼續找你那位同學打聽，廠裡麵撥發給你五百塊錢的活動經費，最好是能打聽出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的具體細節。”

“您放心吧，廠長，紅星廠就是我的家，我一定儘力而為。”

王副廠長確實使出了渾身解數，不過他那位老同誌再也沒有透露出任何情況。

倒是柳宗山從柳大誌那裡得知技術研究所的高級研究員周博參與到了項目中。

“父親，這次的紅星重型聯合收割機項目，為了防止走漏消息，自從立項就被確定為機密項目。我以前幫助周研究員整理過數據，一個偶然的機會在他的材料本上看到過這個項目的名字。”

柳大誌也知道自己好像有點違規，但是麵對父親的詢問，隻能將自己了解到的事情講了出來。

柳宗山要不是被逼得沒辦法，也不會打柳大誌的主意。

“大誌，你跟周博很熟悉吧，要不你把他請出來，咱們一塊吃飯？”

柳大誌聞言，抬起頭不可思議的看著柳宗山。

“父親，你....”

他這個父親素來清高，一輩子不願意低頭，就算是在艱難的歲月裡，腰杆子也挺得直直的。

啪嗒，已經半年沒有抽過煙的柳宗山從抽屜裡摸出一根煙，用打火機點上。

深深抽一口，煙頭的火光將麵孔映襯得忽明忽暗。

“大誌，我昨天遇到了張二蛋，此人是我們廠裡麵的職工，今年四十多歲，曾經數次獲得過優秀職工稱號，佩戴過大紅花，還登上過報紙。

你知道他在乾什麼嗎？”

柳大誌搖了搖頭。

“他在菜市場撿菜葉子！”柳宗山猛地站起身道：“就是那種被踩得不成樣子的爛菜葉子。

張二蛋是優秀職工啊，為工廠做出過無數貢獻，當初第一批出口的海外的設備上，還流淌著他的汗水！

但是這樣的人，卻因為沒有工作乾，為了給老娘治病，為了養活老婆孩子，隻能撿菜葉子糊口。”

他深吸一口氣，拍著自己的胸膛說道：“我身為廠長，沒有照顧好他們，我失職啊！”

柳大誌聞言心底一陣顫抖。

他重重點點頭道：“父親，您放心吧，我一定儘自己所能，希望能夠將周研究員邀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