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錘這幾天的日子過得非常快樂。

京城不愧是都城，頤和園、故宮、大會堂、八達嶺長城.....這些在靠山屯中難得一見的景點，竟然全都彙聚在了同一座城市裡。

各色美食也應有儘有，京城烤鴨、鹵煮火燒、驢打滾、炒肝，無論貴賤，皆有獨特的風味。

還有地道的老京城炸醬麵，隻不過可惜的是李鐵錘並沒有吃出媽媽的味道。

唯一讓李鐵錘難以忍受的就是老京城的豆汁兒了。

喝起來一股子餿味....實在難以下咽。

李鐵錘跟柳晏荷兩人像極了前世度蜜月的小夫妻，早晨早早的出了門，在外麵浪了一整天，然後回到家裡。

柳晏荷注意到最近一陣子柳宗山的情緒不太好，也沒有太在意。

畢竟這老同誌平日裡情緒好的時候很少。

隻是見大哥也著急上火的，才感覺到不對勁。

大哥這個人一向穩重....或者應該用懶散來形容。

他是京城大學高材生，進到研究所裡本來應該乾一番事業，卻甘願當一個小小的資料員，跟他這種性子是分不開的。

“大哥，最近出什麼事兒了？”早飯的時候，看到大哥抄起塊饅頭就要走，柳晏荷再也忍不住了。

“沒，沒事兒，小妹，不說了，我還有急事兒。”

大哥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從椅子上站起身一溜煙的跑了。

“母親，大哥這是怎麼了？”柳晏荷覺得很奇怪。

姚雪茹沒接話，大嫂大聲說道：“還不是為了咱爹的事兒，紅星廠裡好像要請研究所裡的一個研究員，結果人家待在實驗室裡好幾天沒出來了，你哥現在天天去實驗室門口守著人家。”

大嫂看不過大哥為柳家的事兒上躥下跳的。

當初她想讓大哥幫著她弟弟找份工作，大哥都沒答應。

柳晏荷雖覺得奇怪，但是從大嫂的話中聽出了不滿的情緒，便不再詢問了。

吃完了飯，幫忙洗刷了碗筷後，她跟著李鐵錘蹦蹦跳跳的出門了。

大嫂看著兩人的背影小聲嘟囔：“大誌為了爹的事兒忙的不可開交，他們兩個倒好，整天吃喝玩樂。”

她的聲音拿捏得很合適，正好能讓姚雪茹聽到。

“行了，你就少說兩句吧。”姚雪茹沒有理會她，轉過身直接進到了裡屋。

大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起了悶氣。

她覺得自己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什麼家裡人都不能理解她呢。

柳大誌此時也在悶氣，不過是蹲在研究所實驗室的門口。

從小到大，柳大誌都清楚自己的能力。

他學習連柳晏荷都比不過，嘴口也不乖巧，就算是再努力，也沒辦法出人頭地，所以隻能在父輩的庇護下，進到研究所裡當一個普通的研究員。

也許是因為太普通了，以至於技術研究所裡很多人都不知道所裡竟然有這號人，有很多人也忽略了柳宗山竟然還有他這麼個兒子。

在前些年的風波中，柳宗山受到了波及，研究所裡也亂糟糟的，柳大誌竟然在資料室裡安然無恙的渡過了艱難的歲月。

但是。

柳大誌也是有誌向的人，他夢想著有一天能夠向柳宗山證明自己的能力。

所以才會冒著違規的風險，答應柳宗山的要求。

結果.....任務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自從圖紙繪製完成後，周博就進到了實驗室內，吃喝都是由食堂的同誌送去的。

“今天已經是第六天了.....老周啊，你什麼時間出來....”柳大誌正小聲嘟囔。

實驗室的門打開了，頭發亂糟糟的周博走了出來。

“周哥，總算是見到您了。”

柳大誌慌忙從地上一躍而起，攔在了周博跟前。

周博扶了扶眼鏡框，上下打量他一番，才算是認出來。

“是大誌啊，你有事兒嗎？”

“周哥，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就是我家老爺子想請你吃頓便飯。”柳大誌講這話的時候，麵色赤紅，結結巴巴的，他那雙腳丫差點把台階擰出一個大洞。

“你老爹？”

“對，他是紅星機械廠的領導....”

聞言，周博臉色一變，擺擺手道：“大誌，你知道規矩的，這事兒不要再提起了，我當做沒聽到。”

沒等柳大誌反應過來，周博轉身進到了實驗室裡，將門緊緊鎖了起來。

他緩步朝著辦公室走去，小聲嘟囔道：“果然，隻要出去就會有大麻煩，我還是應該專心研究....要不然的話，等試製開始，再比不過李鐵錘，那就太丟臉了。”

柳大誌眼睜睜的看著周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裡，手伸了出去，又緩緩落下。

他知道周博沒有把這事兒彙報上去，已經算是給他麵子了。

回到家，柳大誌把出師不利的情況告訴了柳宗山。

“這次是我犯了錯誤，咱們本不該走捷徑的，大誌，以後這事兒不用再提了。”柳宗山呆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低落。

“父親，那你們廠裡....”

“你放心吧，我已經讓廠裡的工程師們學習重型收割機的相關知識了。”

柳大誌這才注意到柳宗山的書桌上擺放了不少跟收割機相關的專業書籍，有一些還是俄語書籍。

他清楚柳宗山這位老技術員準備親自披掛上陣了，便沒有再多說什麼。

柳大誌離開後，柳宗山翻開一本書，看著上麵那些晦澀的知識，長長的歎了口氣。

他當年雖然是在海外學習的機械，但是這麼多年來一直從事行政工作，專業早就丟下了。

並且對於重型收割機沒有研究，就算是廠裡麵的那些工程師給力，想要在短時間內完成一份生產設計方案，也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隻是，為了廠裡麵那些職工，柳宗山隻能拚上了。

夕陽西落，整個京城都籠罩在火紅之中，人們的臉上被映襯得紅通通的，顯得格外喜慶。

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響起，正準備做晚飯的姚雪茹打開窗戶朝外麵看去，看到李鐵錘跟柳晏荷騎著自行車回來了。

自行車停下後，柳晏荷墊著腳幫李鐵錘整了整衣領子，李鐵錘則捏去了柳晏荷頭上的樹葉。

兩人之間的感情就算是站在二樓，也能感受得到。

“唉，要是李鐵錘是京城人該有多好啊。”姚雪茹歎了口氣，走過去將屋門打開了。

這時候，李鐵錘和柳晏荷已經上了樓，看到姚雪茹開門，柳晏荷顯得很高興，嘰嘰喳喳的說道：“母親，我跟鐵錘今天去了圓明園。”

“噓，你彆吵到你父親了，他在書房裡看書呢。”姚雪茹提醒道。

柳晏荷連忙閉上了嘴巴，大嫂卻已經聽到了動靜走了過來。

“晏荷，你們兩口子越來越不像話了，最近咱爹因為廠裡的事兒都快愁壞了，你大哥忙上忙下的，你們兩口子倒好，整天在大街上閒逛。”

柳晏荷知道大嫂不滿意她跟李鐵錘在一塊，為了避免產生更大的糾紛，所以當時就想跟大嫂道歉。

李鐵錘走上去攔在了柳晏荷麵前，他麵色平靜的看著大嫂問道：“大嫂，紅星廠裡到底出什麼事情了，我跟晏荷都不知情，你這樣司儀指責彆人，好像不太好吧。

咱們都是一家人，麻煩你現在把父親的麻煩說出來，要是能夠幫上忙的話，我們兩個絕對不會推辭。”

“你....”大嫂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了，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擠出了一句話：“好像是跟啥收割機有關，你們兩個都是外行，跟你們講，你們也不懂。”

“收割機？嗬，說來巧了，按在鬆原改造廠的時候，還真研究過那玩意呢。”李鐵錘笑道。

“啥？”大嫂揉了揉耳朵，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後，指著李鐵錘哈哈大笑起來：“娘，你聽到了嗎，你這女婿還真會吹牛，也不怕閃了舌頭，爹跟那麼多工程師都沒能研究明白，他卻說自己研究過，啊哈哈哈，笑死人了。”

柳晏荷聞言臉色鐵青起來，她可以自己受到委屈，卻不能容忍李鐵錘被人看不起。

柳晏荷當時就想攔住大嫂。

這時候，旁邊傳來一道威嚴的聲音：“鐵錘，你研究過收割機？此話當真？”

眾人扭過頭去，隻見不知何時柳宗山已經站在了書房門口。

李鐵錘緩聲道：“父親，掛車研製完成後，俺對重型收割機很感興趣，曾經跟一個京城的知青一塊研究過。”

“那好，我現在遇到了點問題，麻煩你到書房裡吧。”

柳宗山並沒有對李鐵錘抱多大希望，但是那個技術問題已經困擾了紅星廠兩天了，李鐵錘是從一線出來的，也許能夠提供新的思路。

看到柳宗山把李鐵錘請到書房內，大嫂驚得目瞪口呆。

“爹，你彆聽他瞎咧咧，他連小學都沒有畢業，哪懂什麼收割機啊。他肯定是為了博得你的好感，所以才撒謊的。”

大嫂見柳宗山沒接話，又扭頭看向柳晏荷：“晏荷，收割機項目可關係到紅星廠的未來，你可不要任由李鐵錘胡鬨。”

柳晏荷此時也有些茫然，她壓根就沒有聽說過李鐵錘對收割機有研究。

不過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李鐵錘肯定能辦到。

“大嫂，你不知道，鐵錘確實有些本事，他曾經設計出了自卸側翻掛車，還得了特等獎呢。”

“那不一樣，這可是收割機啊！”

大嫂還要在那裡聒噪，一向很少插言的柳宗山板起了臉：“老大家的，你這兩天不要來家裡了。”

說完話，他帶著李鐵錘進到了書房裡。

大嫂木然呆愣在原地，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一把拉住姚雪茹的胳膊說道：“娘，我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啊，爹怎麼能那麼相信李鐵錘的話呢。”

姚雪茹無奈的拍拍她的胳膊說道：“你先回去，等過兩天，老柳的火氣消了，你再過來。”

姚雪茹也覺得大嫂有些過分了，但是大嫂畢竟是她的兒媳婦兒。

大嫂沒有辦法，隻能挎上帆布包離開了柳家。

書房內，柳宗山取出一本俄語的《收割機原理》翻開來，指著上麵的問題說道：“鐵錘，這本書上推薦重型收割機使用雙排鏈條，但是另外一本書上則表示單排鏈條的效果更好，你有什麼看法？”

一上來就是如此專業的問題，看來這老丈人還真是被逼急了。

李鐵錘拉了把椅子緩緩坐下，翻開了一頁書，說道：“父親，您看，這上麵已經標注了鏈條的結構，鏈條是由鏈條板、鏈軸、滾子、外鏈板組成，雙排鏈條的結構複雜，但是更加堅固。

單排鏈條的結構簡單，故障率低。

從這方麵看，咱們應該采用單排鏈條，畢竟故障率更低，但是您還要考慮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咱們現在生產鏈條板、鏈軸所使用的炭素合金鋼材硬度和韌性是否合格。

書本上都標注的都是國外生產的高標準鋼材，據我所知，國內目前隻有鞍鋼生產出來的2號高強度碳素鋼，能達到這種效果。

但是2號高強度鋼去年的產量隻有不到一萬噸，大部分被軍工部門預定了，並沒有給民用區域留下多少配額

還有，雙排鏈條雖然故障率高，但是維修起來比較簡單....”

柳宗山本來隻是秉著死馬當做活馬醫的想法，詢問李鐵錘。

但是此時他已經嘴巴合不攏了。

柳宗山不知為何，總覺得喉嚨有點乾，忍不住拿起了茶杯。

李鐵錘的解釋相當詳儘，並且他還考慮到了國內工業現狀。

李鐵錘繼續說道：“對了，鞍鋼的5號高碳鋼雖然硬度比較低，但是勝在便宜，產量高，據俺估計兩者相差的工作時間，最多不超過二十個小時，所以采用5號高碳鋼和合金製造的雙排鏈條才是最優的選擇。

據我估計，鏈條的材料成本，大概在....”

好家夥，連工作長度都考慮到了。

順便還幫忙選好了鋼材種類，最後連成本也估算到了。

什麼，他還手繪了一張雙排鏈條的圖紙.....圖紙是如此的精密和標準！

經過這些天對收割機的研究，柳宗山也算是半個收割機專家了，非常清楚李鐵錘的提議算是最佳的方案。

李鐵錘真的連小學都沒畢業嗎？

柳宗山的瞳孔裡發生了十三級大地震。

啪！

茶杯脫手而出，摔在了地麵上，摔得粉碎。

姚雪茹正在客廳裡掃地，聽到動靜，連忙推門進來。

“老頭子，咋了？”

柳宗山怔怔的扭過頭，看著姚雪茹說道：“咱們家好像撿到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