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的寒風中，杜武扭頭朝著建築工人看去，隻是看了一眼，他就懵逼了。

隻見不遠處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丟掉手裡的木棍子朝這邊看過來。

他的身上滿是臟灰，仿佛剛從一片塵土飛揚的風暴中走出。黝黑的皮膚上，灰塵混合著汗水，形成了一道道不規則的紋路。

腰間係著一條破舊的皮帶，褲子上也滿是灰塵，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褲腳處被磨損得參差不齊。

這漢子正衝著杜武笑了呢。

齜著大門牙

他就是李鐵錘！

杜武揉了揉眼睛，確認站在那裡的就是李鐵錘，當時就嚇了一跳。

“鐵錘兄弟，怎麼著，你改行了去當建築工人了？”

杜武看到李鐵錘走過來，笑嗬嗬的衝著他遞出了一根煙，攏著手給他點上。

李鐵錘接過煙，抽了一口道：“俺本身就是社員，現在當工人已經算是晉升了。”

這話倒是有道理，杜武一時間竟然無話可說了。

張喬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明明是個研究員，卻還要乾這些粗活，這人還真是怪。

不過張喬是那種不拘小節的人，笑嗬嗬的同李鐵錘打了聲招呼後，便直截了當把燕山石化遇到的困難講了出來。

“鐵錘同誌，現在廠裡麵正在跟部裡麵申請讓供銷係統通過我們的水膠布采購計劃，不過水膠布現在沒有什麼名氣，估計申請很難通過。

就算是通過了，第一批采購也會等到半年後，采購量也不會很多。”

張喬本來打算摩拳擦掌大乾一場，現在遇到這種情況難免有些心急。

李鐵錘沉思片刻道：“張喬同誌，其實在水膠布研製出來的時候，我就沒有把它的銷售權交給供銷社的想法。”

此話一出，張喬和杜武都皺起了眉頭。

杜武遲疑道：“你是想自己開設商店？供貨渠道如何搞定？”

現在隨著政策的鬆動，上麵已經允許私人進行商業活動，京城的大街上出現了好幾家私營的飯館子。

不過並沒有人想著去開辦商店。

要知道在後世想要開商店是很簡單的事兒，隻要商店開始裝修，各種商品的供應商都會主動走上門，店主隻要坐在店鋪裡，供應商從選材到供貨，到鋪貨，都會搞定。

但是在這年月所有的供銷渠道全都集中在供銷社手裡麵，私人壓根沒有那麼多精力打通那麼多渠道。

“不是商店，是水電材料商店，專門供應水電所需要的電線，插板，燈泡，水管，水膠布，水龍頭之類的材料。”李鐵錘緩聲說道。

杜武下意識的要搖頭，張喬卻神情一變，拉住了他的胳膊：“杜武，鐵錘的想法好像也沒什麼問題。這些水電材料種類有限，國內也就那麼十幾家大型工廠，供貨渠道應該可以打通。”

“另外，這兩年人們的日子越來越好，咱們京城的房子大部分都是老房子，住起來不方便，人們也經常購買水電材料拾掇房子。”

“怎麼可能沒問題，就算咱們能從工商那裡辦到營業執照，也沒有人去管理水電材料商店，咱們兩個人都得上班，總不能為了材料商店辭掉工作吧。”

杜武越來越覺得李鐵錘是在胡鬨了，本來隻是研製水膠布，現在又要搞水電材料了。

李鐵錘倒是不怪杜武，畢竟在這個年月人人對於做生意還比較畏懼，特彆是像杜武和張喬這種知識分子的後代，在他們的潛意識裡，做生意跟在街頭賣糖葫蘆沒有什麼區彆。

李鐵錘對於開辦水電材料商店確實是一時興起，現在看到杜武如此反對，也沒有執意要辦商店。

“既然這樣的話，你們可以去建築工地....”

李鐵錘還沒說完，張喬走上前挺起胸膛：“鐵錘同誌，我覺得你水電材料商店的想法挺好的。我有本錢，人手你也不用擔心，我的妹妹前些年作為知青下了鄉，上個月剛回來，她有知識有文化，在下鄉還在供銷社裡工作過，有一定的工作經驗。”

李鐵錘有點驚訝張喬的身世了，能夠讓下鄉的知青當上供銷社的工作人員，哪怕是臨時工，這也不是一般人能夠辦到的。

杜武見張喬真動心了，更著急了，一把拉著張喬的胳膊，把她拉到一旁。

“張喬，你那裡的那些錢是咱們兩個留著結婚用的，你要是拿出來，萬一要是賠了呢。”

張喬看著杜武，皺了皺眉頭：“杜武，咱們還很年輕，沒有必要這麼早結婚。現在咱們全國都沒有水電材料商店，咱們要是開辦起來的話，就是全國第一家。就算是商店最後黃掉了，咱們還是破了記錄！”

看著有些鬼迷心竅的張喬，杜武隻能長長的歎口氣。

他覺得讓張喬認識李鐵錘是一個錯誤。

張喬這姑娘野心太大了，李鐵錘這家夥想法又太多了。

兩人一結合，肯定要搞出亂七八糟的事情。

這件事關係到張喬和杜武以後的未來，李鐵錘也不方便插言，畢竟水電材料商店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想法，無論是否能夠開辦起來，都不影響以後的大計劃。

張喬又跟杜武嘀嘀咕咕一陣子，杜武最終隻能勉強答應了下來。

“張喬，這次我就依你一次，不過商店要是黃掉了，你以後絕對不能再鬨彆的事情了。”

“知道了，知道了....”

張喬瞪了杜武一眼，走到李鐵錘跟前，笑著問道：“鐵錘同誌，我有錢，也有人，你來說說吧，這個水電材料商店怎麼個開辦法？！”

1977年，十月二日，盛大的節日剛過去一天，街道上依然能看到鮮花和旗幟，人們的臉上還洋溢著對美好生活的憧憬，步行、騎著自行車準備迎接未來的美好生活。

走到西直門內大街的街口時，人們紛紛停下腳步，朝著擁擠的人群看去。

西直門內大街在解放前算是城市的主要街道了，京城第一路有軌電車就是從這條大街路北的電車北場（現馬相胡同西側華電大廈位置）首發並開始運行的。

但是現在隨著各處道路的拓寬，顯得格外的逼仄，現在圍了數百人，是十米多寬的街道更是被堵得嚴嚴實實。

國人素來有喜歡湊熱鬨的愛好，看到這麼多人圍著，忍不住湊了過去。

看到第一眼的時候感覺有點無聊，隻見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家夥拿著根鐵管子擺弄來擺弄去。

“這家夥也算是個人才，人家耍把式都玩大刀，他倒好，拿了根水管子糊弄人。”住在不遠處胡同的陳德柱感覺到自己是在浪費時間。

“你知道什麼，人家不是耍把式的！”有來得早的群眾提醒他。

“不耍把式？”陳德柱定睛看去，看到大漢身後的店鋪上，掛著“鐵錘水電材料商店”的字樣，頓時皺起了眉頭。

“這什麼時間開了家商店？從名字看，好像是家私營商店！”

“老陳啊，你整天在建築工地乾活兒，早出晚歸的，連街道上的事情都不關注了。”西直門街道辦的張乾事今天是專門來維持秩序的，朝著陳德柱說道“這商店開起來有兩天功夫了，老板據說是一個下鄉回來的知青。”

“不違規嗎？”

“違什麼規？沒看到大街上已經允許賣包子了嘛。”張乾事笑嗬嗬的說道：“現在跟以前可不一樣了。”

陳德柱一時間還是難以接受私營商店的事兒，不過這時候已經顧不得詢問了，因為商店門口的那個大漢這會拿出一卷白乎乎的東西纏在了水管頭上。

看到這一幕，陳德柱有些忍不住了，大步走上前攔住了那大漢：“喂，同誌，你會不會乾活兒啊，這水管子有螺絲口，你直接用螺絲口栓起來不就行了嗎？”

“你是？”李鐵錘見有熱心觀眾上前捧場，直起身問道。

陳德柱拍了拍自己的工具包，挺起胸膛說道：“京城內燃機務段水電部機械維修班三班班長陳德柱！”

陳德柱確實有驕傲的資格，在這年月，鐵道工人算是最吃香的職業了，更何況他還是負責機務段電力和水管安裝維修的維修班班長。

“陳班長，你好。我之所以要用水膠帶把水管纏起來，是想用它做熱水管。”李鐵錘道。

“做熱水管子？”

站在旁邊的張喬走上前，解釋道：“剛才我們跟周圍的街坊鄰居打了賭，如果說用了我們的水膠帶，水管子還漏水的話，我們就當成發給每個住戶一個雞蛋。”

“嘶....”

陳德柱看看那些圍觀的人，這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都圍在這裡了。

免費的雞蛋，誰不愛啊。

要不是他為人正直，素來不喜歡占便宜，現在已經心動了。

陳德柱衝著李鐵錘擺擺手：“你們要是想送雞蛋的話，現在就可以送了，也彆忙活了。我接了大半輩子水管，特彆是我們機務段裡有不少供熱管道，那些管道如果不焊接的話，隻要有熱水經過，百分百漏水。”

“我看你們剛開了這個小店，手頭也沒什麼錢，你們給大家夥道個歉，大家夥想必也不會跟你們計較。”

這年月的人們普遍還比較淳樸，雖然他們眼饞雞蛋，但是聽到了陳德柱的話，還是紛紛點了點頭。

“是啊，在解放前要開店不是容易的事兒，現在更難了。”

“這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咱們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吃虧。”

“小夥子，姑娘，你們也不用道歉了，趕緊回去吧。”

說著話，那些住戶們隻當是看了一場熱鬨，搖了搖頭準備離開。

這時候李鐵錘大聲說道：“陳叔，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們說出去的話，不可能收回了。”

“害，你這孩子咋一根筋呢！”陳德柱這會也有點動怒，雙手抱懷道：“那我就站在這裡看看你們準備怎麼辦？我告訴你們，按照規定，通熱水至少要三十分鐘，熱水的水溫超過八十度，才算是不漏水！”

“您看好了。”

說著話，李鐵錘將水膠帶纏在管道上，將三個水管接了起來，通到了擺在門口的小型鍋爐上，另外一邊用水膠帶纏了一個彎頭。

“一共四個接口，每多一個接口漏水的風險就增大一分，你小子的膽子倒是不小。”陳德柱道。

“陳叔，麻煩你把閥門打開。”李鐵錘道。

陳德柱走過去打了閥門，熱水從鍋爐裡流淌出來，順著管道最終排到了下水道口，管道口冒著白色蒸汽，隻用肉眼看就知道溫度不低。

“陳叔，俺們忘記準備水溫計了，您要不要試試水溫？”李鐵錘走到陳德跟前，笑著問道。

“你小子想要害我啊。”陳德柱冷哼一聲，指著管道說道：“再有三分鐘，管道就要漏水了，你還是準備好雞蛋吧。現場至少有七八百群眾，你要準備七八百枚雞蛋。”

李鐵錘沒接話，抽出根煙，蹲在地上淡淡的抽了起來。

張喬此時心中卻捏了把汗水。

張喬在跟李鐵錘詳細談了水電材料商店的事情後，敏銳的意識到這種商店將來大有前途，於是便開始著手操作這件事。

為了辦好手續，張喬幾乎跟父親鬨翻了。

在張父看來，張喬就應該在大學畢業後留在大學裡麵當個教授，將來也好嫁人生子，當初張喬進入燕山化工城，張父就提出了反對意見。

隻是最終沒能拗過張喬。

現在張喬在燕山化工廠的事業乾得紅紅火火，馬上也能嫁人生子了，卻又張羅開什麼商店，張父自然極力反對。

隻是當年他沒能拗過張喬，現在更不可能拗過已經在化工廠曆練了好幾年的張喬了。

最終，經過一番家庭內部戰爭後，張父還是幫著張喬辦了相關的手續，不過也放了一句話，隻要水電料商店失敗，張喬就得滾回家結婚生孩子。

張喬意識到張父這次是真的動火了，所以肩膀上扛了千斤重擔。

本來按照張喬的計劃，水電料商店開業後，身為老板的表妹張靜會帶著幾個小夥計挨家挨戶宣傳水膠帶，一點一點的提升水膠帶的名氣。

但是，李鐵錘知道後，卻表示要搞一把大的。

張喬也喜歡搞大的。

關鍵是....他們沒有準備雞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