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廠有這樣的規定：每個工人可領取兩張餐票，就連領導也和工人一樣，同樣是兩張餐票。

而一張餐票能夠打到二兩肉菜。

雖說這兩年大家的日子相較於以往是稍微好過了一些。

但也僅僅是能用棒子麵粥勉強填飽肚子罷了，普通工人的生活依舊過得十分艱難。

一時間，紅星廠內熱鬨非凡，到處都洋溢著一種彆樣的氛圍。

可讓李有福心裡特彆鬱悶的是，那頭大肥豬明明是他從部委那邊好不容易要過來的，工人們卻感念李鐵錘的好處。

“沒想到這小子，看著濃眉大眼的，肚子裡居然還藏著這麼多花花腸子。我一個不留神，就著了他的道兒。”

在辦公室裡，李有福氣得狠狠地抽了幾口煙，越想越氣，最後忍不住將桌子拍得啪啪直響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一陣清脆的敲門聲。

“進來。”李有福沒好氣地喊道。

門打開了。

門被緩緩推開了，看到進來的女人，李有福臉上那滿滿的怒意竟逐漸消散了。

他輕輕咳嗽了兩聲，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平和一些，問道：“陳眉同誌，你有什麼事兒呀？”

陳眉轉身輕輕關上了門，而後扭動著她那纖細的腰肢，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上前。

她抿著嘴唇，小聲問道：“廠長，俺的身體您也都檢查過了，那工作的事兒……”

李有福一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差點就把“已經辦好”這幾個字脫口而出。

好在他畢竟也是久經考驗的領導，關鍵時刻還是重新穩住了心神，把持住了自己。

“昨天檢查的時候，時間太倉促了，還有一些項目沒來得及進行呢。”李有福故意這樣說道。

“這麼說，今天還得再檢查一遍了……”陳眉輕輕咬著那淺紅色的嘴唇。

身子在李有福的麵前微微搖晃著，臉上那股欲拒還迎的勁兒愈發明顯。

直看得李有福心裡癢癢的，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一把抓住陳眉的胳膊，急切地說道：“那是當然，我身為廠長，得為全廠職工負責……”

兩天之後，紅星廠熱熱鬨鬨地舉辦了第一屆殺豬宴，全廠數千名職工都有幸品嘗到了美味可口的肉菜。

之所以說是第一屆，是因為李鐵錘提出了一個建議：如果工人們能夠保持當下這種積極的工作勢頭，那麼往後每個月都會在最後一周的周末舉辦一次殺豬宴。

這個消息通過廠裡的大喇叭一廣播出來，工人們的工作熱情瞬間再次高漲起來。

畢竟每個月都能吃上一次肉，光是想想，就覺得特彆幸福呢。工人們一個個乾勁兒十足，這生產效率自然也就跟著提高了。

這不，不到十天的工夫，就完成了將近半個月的產量。

一輛輛嶄新的重型收割機從車間裡陸續開了出來，整齊地停靠在停車場上。

為了防止這些收割機被風刮雨淋、日曬侵蝕，後勤部門的同誌們還細心地在收割機上蓋上了帆布。

隻是紅星廠的停車場麵積有限，僅僅能夠停靠三百多台重型收割機。

後勤部門的同誌經過估算，預計再有一周的時間，這停車場可就要停滿了。到時候，那些新生產出來的收割機就隻能轉移到位於廠東邊的大操場上停放了。

柳宗山此刻已經開始有些擔心與凱洛洛公司的合作事宜了。

開完廠委會之後，他便把李鐵錘請到了辦公室裡。

一進屋，柳宗山就親自給李鐵錘倒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然後遞了過去，滿臉關切地問道：

“鐵錘，現在咱們已經生產出了兩百七十輛重型收割機，按道理來說，應該完成第一批交付工作了呀，可傑弗遜教授那邊怎麼到現在還沒動靜呢？”

想當初，部裡麵為了避免這筆生意被彆有用心的人說三道四、詬病指責，不但部裡麵主動避嫌，就連紅星廠這邊也和凱洛洛公司做了切割處理。

所以這筆買賣從始至終，所有的溝通交流工作，全都由李鐵錘一個人負責承擔。

看著著急上火的老丈人，李鐵錘不慌不忙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而後笑著說道：“前兩天我剛和傑弗遜教授通過電話，得知他們在港城那邊的工廠已經建好了。”

“既然廠子都建好了，那為什麼不把收割機運走呢？不會是出了什麼問題吧？”柳宗山一聽，更加著急了，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廠長，您先彆急。”李鐵錘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等門關上之後，他才又回到椅子上，緩緩坐了下來，然後壓低聲音說道：“凱洛洛公司那邊沒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是咱們這邊呀。

咱們和港城之間並沒有正常的貿易渠道，要想把這麼多收割機運過去，得需要港城那邊給予配合……也許過不了幾天，港城那邊就會派人過來了。”

柳宗山雖然並不清楚部裡麵事先已經和華家做了溝通。

但他畢竟也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同誌了，稍微一琢磨，瞬間就明白了李鐵錘的用意。

“是啊，現在港城那邊情況複雜，魚龍混雜的，而且還有不少人對咱們抱有敵意，確實是得小心謹慎些呀。”

柳宗山聽了李鐵錘的解釋後，心裡稍微放下了一些，點了點頭說道：“你放心吧，李有福那邊的壓力我會幫你頂住的。”

李鐵錘本來是不太願意過多介入紅星廠內部的這些事情的，可看到自己的老丈人屢屢受挫，心裡也有些不忍。

他沉思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提醒道：“廠長，有些人就跟藏在草叢裡的毒蛇一樣，平日裡看上去安安靜靜的，沒什麼動靜，可一旦你稍有不慎，他們就會從草叢裡躥出來，狠狠地咬你一口。

這一口，那可就是致命的呀。

有時候，對敵人仁慈，可就是對自己殘忍啊。”

李鐵錘平日裡向來是不怎麼講這些大道理的，也不喜歡把這類話時常掛在嘴邊。

可柳宗山聽了他這番話後，仔細琢磨了片刻，神情竟有些動容。

“鐵錘，你的意思我明白，隻是……”

柳宗山停頓了一下，然後點上一根煙，深深地抽了一口之後，才接著說道：“咱們廠經曆了那麼多的風風雨雨，好不容易才慢慢恢複過來，現在工人們能夠在車間裡安安穩穩地工作，到了月底也能按時拿到工資。

在這種情況下，我實在是不希望看到廠裡麵再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了。”

他見李鐵錘沒接話，又接著解釋道：“李有福一個人倒沒什麼，關鍵是他這些年來，在廠裡麵已經根深蒂固了。

當年趁著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頻發的時候，李有福提拔了一大批人。

劉副廠長，胡副廠長，後勤處的周副處長，人事處的張科長.....還有第三車間，第五車間，第六車間的車間主任跟他關係都不錯。

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想要動李有福的話，這些人難免會跳出來找麻煩。”

李鐵錘這還是第一次知道廠裡有這麼複雜的情況，聽了老丈人的話後，他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老丈人就是個單純的老好人，所以才會屢次對李有福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沒想到實際情況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紅星廠就好比是一棵參天大樹，從外表看上去是枝繁葉茂的，可實際上，大部分的樹枝都已經被蟲子蛀蝕了。

在這種情況下，一旦刮起大風，這棵大樹就很有可能會被連根刮倒。而最好的辦法，就是拿出鋒利的斧頭，等待合適的時機，把那些生了蟲的枝葉果斷地砍掉。

紅星廠停車場停放的上百輛收割機，就像是一點點火苗，最終還是點燃了李有福內心的希望。

特彆是在這個清晨，陳乾事早早地就來敲響了辦公室的門。他滿臉興奮，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彙報：“廠長，我剛剛親自去清點了收割機的數量，已經有二百八十二輛了。這麼多收割機一直沒能運走，這足以表明柳廠長和李鐵錘簽署的這筆訂單肯定是出問題了。咱們要不要……”

陳乾事說到這兒，恰到好處地戛然而止，那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李有福，目光中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

自從表妹陳眉進入紅星廠後，李有福的身體日漸消瘦，但與此同時，陳乾事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卻在與日俱增。

不過，陳乾事心裡很清楚，自己在李有福眼中，就像是一條忠實的狗，一條隨時可能被主人一腳踢開的狗。

作為這樣一條“狗”，他深知要懂得進退之道，更要時刻給主人留足麵子，留給主人發揮的空間。

果然，李有福對陳乾事的表現十分滿意，微微點了點頭，說道：“辛苦你了，小陳。其實我也早就留意到那些收割機了，隻是部裡麵似乎對這筆訂單格外重視，咱們要是……”

李有福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咱們要是從中阻攔的話，會不會影響部裡對咱們的看法呢？”

說著，他不禁想起了老領導對他的警告，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膽怯。

陳乾事眼睛一轉說道：“如果咱們有理有據的話，就算是部裡麵知道的話，也沒辦法指責咱們吧？”

“有理有據？”李有福皺眉頭。

陳乾事小聲在李有福的耳邊嘀咕幾句。

李有福的眼睛一點點瞪大，最後忍不住點頭讚歎道：“小陳，你現在真是越來越聰明了，這辦法都能被你想到。”

陳乾事謙遜的笑笑：“廠長，這都是您教育的好，我以前就是個宣傳科的小工人，自從跟了您之後，才學到了這麼多。”

“你啊，就是喜歡拍馬屁，不過我喜歡聽，以後多拍一點。”

說著話，李有福拿起了辦公桌上的電話，一陣猛搖後，對著話筒說道：“幫我接後勤處物資科劉科長。”

上午時分，整個紅星廠內機器聲轟鳴作響，車間裡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裝配工、焊接工、鉗工、鍛工們齊心協力，乾勁十足。一想到等到月底又能品嘗到美味的肉菜，他們的臉上就樂開了花，手上的動作也越發迅速了。

負責搬運物料的工人們更是乾勁衝天，他們拉著運送物料的平板車，一路小跑著來到了後勤處物料科倉庫門口。

“老王，快開門啊，我們三車間需要兩百根鋼管，五十張鋼板！”

隻見負責看守倉庫的王老頭慢悠悠地從隔壁屋裡晃了出來，那緩慢的腳步就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樣。

搬運工見狀，忍不住焦急地催促道：“快點啊，老王頭！現在可是大攻堅階段，你要是耽誤了生產，領導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王老頭聽到這話，腳步反而更慢了幾分，那神情就像是故意要和對方作對似的。

好不容易走到倉庫門前把門推開，他卻又轉身回屋去拿他的煙袋鍋子了。

搬運隊陳隊長看到這一幕，眉頭緊皺，他嚴厲地把那個年輕搬運工訓斥了一頓：“小張，你這是怎麼說話呢！王乾事是廠裡的老職工了，當年在大生產的時候，那可是為廠裡做出過重大貢獻的。

他的腿就是在那次意外中被砸斷的，廠裡麵這才安排他在這裡看守倉庫。

對於這樣的老前輩，你應該尊重一些，說話要有禮貌。”

陳隊長抬頭看向王老頭：“王叔，現在車間裡確實缺少物料，馬上要影響生產了，這小子不懂事兒，有點著急了，還請您見諒。”

王老頭聽了陳隊長的話，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不過，他依舊沒有去拿倉庫的鑰匙，而是走到陳隊長麵前，長歎了一口氣，說道：“老陳啊，咱們也算是多年的老交情了，我不瞞你，倉庫裡已經沒物料了。”

“啊?!”陳隊長愣了片刻，他揉了揉耳朵之後，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陳隊長看著老王頭問道：“王乾事，當初大攻堅開始的時候，你們後勤上的領導可是當著全廠工人麵講過啊。

他們一定會保障物料供應。

現在車間正需要物料，你們怎能說沒物料，就沒有了呢。”

“這事兒啊，你得去問領導，我就是個看大門的。能有啥辦法？”

老王頭似乎也覺得這事兒不合理。

他還專門打開了倉庫門，讓陳隊長進到了倉庫裡看了看。

昨天倉庫裡還有一大堆物料，現在竟然全都沒了，倉庫顯得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