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京城萬家燈火通明。

今天是周末，大哥和大嫂也回來了。

柳家的廚房內，姚雪茹帶著大嫂做晚飯。

趁著菜還沒煮好的時間。

大嫂將姚雪茹拉到一旁，嘀咕道：“娘，你勸勸大誌，我給他聯係了個新工作，是去咱們西直門供銷社當售貨員。、

為了這個位置，我可是求了一圈子人，求爺爺告奶奶，總算是安排好了，他卻不去了。”

大嫂一向嫌棄柳大誌工資低，福利待遇差，羨慕大院裡的周家。

周家小媳婦兒什麼都不乾，整天跟大院裡的小媳婦兒們一塊嘮嗑，但是人家的日子卻是大院裡最好的。

前些年，彆家吃棒子麵的時候，周家能吃上白麵饅頭。

這兩年彆家能吃上白麵饅頭了，周家三天兩頭能燉排骨。

吃的倒是其次，穿的也超過了大多數人。

大嫂看上京城百貨公司裡從南方來的紅毛呢褂子。

要二十五塊錢和五張布票，她盯了半年，也沒舍得買。

人家周家小媳婦兒早早的穿在了身上，還不用花錢。

為啥？

因為人家老周是供銷社的售貨員。

供銷社裡的“處理品”，全都發給了內部職工，價格極其低廉，跟廢品的價格差不多。

至於這些“處理品”到底是不是真的處理品，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反正周家小媳婦兒身上的紅毛呢褂子，跟京城百貨公司貨架上的一模一樣，連紐扣都沒有掉一個。

姚雪茹知道大嫂的心思，但是也清楚柳大誌的脾氣，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柳大誌端著碗筷進到廚房裡，聽了個正著，當時就生氣了：“你乾什麼呢！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去！

我是正牌大學畢業生，當了這麼多年的研究員。

現在你讓我去供銷社裡賣東西，這怎麼體現出我的人生價值。”

“人生價值？”大嫂嗤笑道：“柳大誌，我問你，你每個月工資多少？四十二塊錢！

大部分時間還要拖延幾個月。這就是你的人生價值？”

“咱們討論的是人生價值，你扯錢多沒意思啊。”柳大誌臉色一紅，辯解道：“你要看我為國家做了多大貢獻。”

“那些貢獻是能當飯吃啊，還是能給我換一件紅毛呢啊？！”

大嫂一時覺得柳大誌有點不上道。

柳宗山是紅星廠的廠長，柳大誌還曾在紅星廠指導過工作。

柳大誌當時要是想辦法離開研究所，進到紅星廠裡麵當個工程師，有柳宗山的照顧，工資也能漲一大截。

柳大誌倒好，以自己喜歡理論研究為理由，又回了研究所。

現在看到柳大誌竟然跟自己討論人生理想，大嫂當時便生氣了，掐著腰吵吵起來。

柳大誌當著姚雪茹的麵，也不想跟大嫂辯解，隻是能說道：“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不想去供銷社！”

這時候，柳宗山回來了，一邊將手提包交給姚雪茹，一邊問道：“誰也不想去供銷社啊？”

“爹，您回來了，正好，您給柳大誌做做工作....不對啊，爹，還有誰不去供銷社工作？”大嫂話說一半，突然好奇的問道。

“還能是誰，鐵錘家唄。”柳宗山為痛失兩個總工而鬱悶，洗了臉後，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什麼？李鐵錘也要去供銷社當銷售員了？他倒是個機靈的人...不對，您剛才的意思是他不去供銷社....”大嫂坐在柳宗山身旁，腦瓜子有點亂了。

柳宗山揉了揉眉心，有些好笑的說道：“不是銷售員。”

“那是臨時工？這不是還不如大誌嗎？鐵錘是顧問，當然不能去當臨時工。”大嫂點頭。

柳宗山：“什麼臨時工啊，是供銷總社的處長，級彆是正局級。”

大嫂本來還在羅裡吧嗦，聽到這話聲音戛然而止，嘴巴張大得能吞下鴨蛋了。

過了足足半分鐘，她才反應過來，著急的問道：“憑什麼啊，李鐵錘他憑什麼不當這個處長啊。他要是當了處長，咱們家以後買東西就不用花錢了。”

“說什麼呢！”柳宗山本來因為李鐵錘的拒絕而生氣，現在聽到大嫂的話，臉色頓時冷了下來：“我教育過你多少次，無論在什麼崗位上，都要勤勤懇懇，本本分分，千萬不要動歪心思。

就你這種想法，我看大誌還是不要去當那個售貨員的比較好。”

大嫂也意識到自己觸犯柳宗山的底線，連忙低下了頭，小聲解釋：“爹，我不是那個意思。隻是這對咱家，對晏荷都是好事兒，鐵錘怎麼會不同意呢？”

“還能為什麼，還不是因為喜歡擺弄機械嘛。

就像當年咱爹一樣，扔掉國外的牛奶麵包，回來啃窩窩頭，還不是想著為農業機械化做貢獻。”

柳大誌本來一個人吸引火力，現在多了個李鐵錘，他頓時興奮起來。

“鐵錘跟咱們家果然是一家人！”

大嫂聞言翻了個白眼，幽幽的說道：“鐵錘如果想要繼續研究農業機械，完全可以這邊擔著顧問，另外一邊擔著供銷社處長的工作啊。沒有必要直接給拒了。”

此話一出，客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興奮的神情在柳大誌的臉上凝固了。

是啊，供銷總社之所以想把李鐵錘調過去，完全是因為想讓李鐵錘幫著建造大型餘溫溫室。

所謂的處長下麵有副處長，科長，壓根不需要親自處理繁瑣的工作。

這跟他要去擔任的售貨員職務完全不同。

“啪！”柳宗山猛地一拍大腿，看著大嫂說道：“老大家的，這麼多年了，俺還是第一次發現你怪能咧。”

好家夥，柳宗山興奮之下，把幾十年沒有用的方言給撂出來了。

傍晚，飯菜擺在桌子上。

柳晏荷放學回來了，李鐵錘也騎著自行車晃晃悠悠的回來了。

柳宗山顧不得吃飯，把李鐵錘拉到了書房裡，將大嫂的想法講了出來。

李鐵錘猛地一拍腦門子。

他怎麼忘記了，當初他來到紅星廠擔任顧問，就是采用了這種辦法。

“爹，這麼說我能領取三份工資了？”

柳宗山看著財迷女婿，瞪大眼：“你現在在咱們紅星廠領工資了嗎？”

“沒有嗎？那我現在每個月的工資，怎麼有三百多塊錢，比你的工資還高。”李鐵錘感覺事情不對。

自從來到紅星廠後，每個月的工資都是按時存在了存折上，他還真沒有親自去財務科領過工資。

最主要的是李鐵錘發現自己並沒有用錢的地方。

研究所和紅星廠都發放製服，吃飯看病不用花錢，廠裡麵還有各種福利，就連抽煙也有招待煙。

“你啊，還真是一點都不關心這些事兒。”柳宗山難得遇到李鐵錘不懂的事兒，這會也擺起了架子。

不過他話說一半，突然戛然而止，坐回了椅子上。

李鐵錘很有眼力見的給他倒了杯茶水，又幫他點上了根煙。

喝了口茶，抽著煙，柳宗山這才心滿意足的解釋了一遍。

原來在這年月壓根不存在領取兩份或者是多份工資的事兒。

就算是身兼數職，計算工資的時候，也會采取“就高”原則，選擇最高的一項工資發放。

李鐵錘每個月多出來的一百塊錢，其實是部裡麵的特彆津貼和紅星廠給他發放的生活補助。

“這麼說....如果我到了供銷社擔任主任，也能拿到生活補助了？！”李鐵錘瞬間發現了這項規定的漏洞。

雖然沒有辦法多拿幾分工資，但是生活補助不是一樣嗎？

難道生活補助的錢，跟工資的錢，就不一樣了嗎？

這下子輪到柳宗山沉默了。

李鐵錘之所以拒絕章副主任，隻是因為不想離開紅星機械廠。

現在有了兩全其美的辦法，還能幫助紅星廠換來兩個總工，他自然答應了下來。

第二天，柳宗山迫不及待的聯係了章副主任，把“兼職”的辦法講了一一遍。

章副主任沒有過多猶豫便答應了下來：“我們供銷社已經跟火電站談好了，將要建造一個大型的餘溫蔬菜基地。

咱們京城還有個把月就要下大雪了，火電站方麵建議咱們趕在大雪前把基地的主體框架建成。

所以，我們需要李鐵錘同誌儘快來供銷總社上班。

至於鐵錘同誌的福利待遇問題，請你們放心，我們供銷社最不缺的就是福利。”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李鐵錘同誌今天就能去上班....隻是你們答應的兩個總工，什麼時間能到我們紅星廠報到。”柳宗山問道。

章副主任看著一臉怪笑的柳宗山，總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人販子。

不過現在為了完成任務，章副主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以供銷總社的名義跟一機部的領導做了溝通，然後又進行了一連串的交易。

在協議達成的第二天，兩位總工來到了紅星機械廠。

張總工全名張天舒，原解放廠總工，因為家屬在京城，一直想要借調回來，這次總算是如願了。

他有著多年的汽車、機械設計經驗，曾在在解放廠仿製嘎斯卡車的過程中立過大功。

有了張總工，紅星機械廠有了改造拖拉機和設計拖拉機柴油發動機的能力。

劉總工全名劉長山，他跟柳宗山是同期歸國的技術人員，隻是當時柳宗山留在了京城，劉長山被分配到了偏遠山區的三線軍工廠裡工作。

正是因為在三線軍工廠工作，讓他平平安安的渡過了艱難歲月。

劉長山因為常年超負荷工作，並且還是在大山的艱苦環境中工作，所以得了老寒腿，實在無法在山區再堅持下去了。

部裡麵一直想把劉長山調到大城市工作，他卻覺得自己還能堅持。

正好劉長山跟柳宗山是老朋友，部裡借機再次發出調令。

劉長山擁有多年的軍工設計和製造工作，人品也信得過，李鐵錘對這個人選特彆的滿意。

兩個總工來到紅星廠報道後，李鐵錘作為“換親”對象，也該前往供銷總社了。

一大早，李鐵錘還在睡夢中，柳晏荷便早早的爬了起來，隻是穿了單薄的衣服，便撅著屁股蹲在衣櫃前忙活。

“媳婦兒，乾嘛呢？”李鐵錘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坐起身。

“今天你不是要去報道嗎，我聽大嫂講了，供銷社跟一般的單位可不同，你這次去還是擔任主任，要穿得體麵一些。”

柳晏荷翻找一陣，找出來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這件衣服怎麼樣，看上去挺新的。”

麵對興致勃勃的媳婦兒，咱李鐵錘能說什麼，隻能點頭說了句：“很好....”

李鐵錘換上中山裝，柳晏荷從文具盒裡取出一杆鋼筆，幫他彆在上衣兜裡，隨後歪著腦袋左右看看：“你彆說，俺家鐵錘看上去還真是個乾部。”

“還是大乾部呢！”大嫂一大早也趕來了，她神秘兮兮的從兜裡摸出一盒頭油遞過來：“這是羊城貨，據說抹在頭發上，能讓蒼蠅劈叉了腿，鐵錘，你今天是要去當領導，得拾掇得像模像樣。”

得，新衣服，現在又搞化妝品，咱李鐵錘真變成了換親的小媳婦兒。

隻是化妝品是絕對不行的。

李鐵錘衝著大嫂擺擺手：“大嫂，彆，我不喜歡這玩意。”

“還真是個土包子，多好的東西啊，竟然不要。”大嫂的熱情受到了打擊，撇了撇嘴，將頭油裝回了帆布裡麵。

吃完了早飯，柳晏荷去上學了，李鐵錘也騎著自行車出了柳家大院。

此時朝陽低垂在筒子樓上，散發出淡淡的金光。

道路上身穿深藍色工裝的路人或者步行，或是騎著自行車，他們身材消瘦，麵頰卻在朝陽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精神。

這種氣質是後世工廠裡的那些工人所沒有的。

李鐵錘在人流中穿行，來到了位於新街口附近的供銷總社。

還沒到大院門口，就被警惕的保衛乾事攔住了。

“同誌，哪個單位的？”

“我就在這裡上班。”李鐵錘捏住車子閘，停下了自行車。

“工作證呢？”那保衛乾事見李鐵錘麵生，頓時警惕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天上班.....”李鐵錘正要跟保衛乾事解釋，一輛小轎車緩緩駛過來，停在了供銷總社門口。

小轎車的車窗搖下來，章副主任從裡麵探出腦袋：“鐵錘主任，來上班了?”

“是啊，這不，剛來，還沒來得及辦理工作證，被攔下了。“李鐵錘鬆口氣。

無論在哪個單位，都是閻王好處，小鬼難纏。

章副主任衝著保衛乾事，指了指李鐵錘：“這位是咱們供銷總社新來的李鐵錘主任，你們幫他登記下。”

“是！”那些保衛乾事的臉色頓時緩和了下來，給李鐵錘做了登記，打開了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