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東方紅電廠西側的建築工地上寒風呼嘯。

即使身穿厚厚的大衣，楚陽也忍不住打個哆嗦，不自覺的躲到了背風地裡。

陳團長正安排鐵道兵們鋪設管道，轉眼便不見了楚陽的人影了，當時就怒了：“楚副處長，人呢！”

“來了，來了！”楚陽嚇了一跳，連忙彎著腰從背風地裡出來，尷尬的解釋道：“剛才我見你們正忙著，這裡又是風口，就想著去避避風。”

“楚副處長，這裡是工地！工地就是戰場，在戰場上敵人沒有發動衝鋒的時候，你身為戰士，就能溜到後方去嗎？”陳團長最看不上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行為，對著楚陽一頓痛批。

楚陽心中卻有些不齒，小聲嘀咕道：“都說大頭兵傻乎乎的，果然一點都不假，明明有背風地，卻偏偏在這風口不布置工作，這不是傻是什麼....”

他卻不敢說出來，隻能連連保證自己一定會遵守紀律。

陳團長也不是那種上綱上線的人，現在記掛著完成任務，沒有再繼續追究下去。

“楚陽，你負責的是管線的布置，這是圖紙，你給我們的隊員講清楚這些熱水管道該如何布置，咱們今天爭取把這三間溫室的熱水管布置好。”

“這個好辦，我已經研究過圖紙了，對所有的線路都了解得特彆.....”

楚陽接過圖紙的時候還有些不以為然，但是當他拿著圖紙仔細一瞅，頓時嚇了一跳。

這份圖紙跟李鐵錘交給他的那份圖紙有很明顯的不同，其中有部分線路，是原圖紙上沒有的。

“怎麼了？楚陽同誌，你該不會看不懂圖紙了吧？”看到楚陽的臉色不對，陳團長的眉頭擰成了川字。

“這哪能呢。原始的圖紙我已經全都搞懂了，現在隻是出現了一點小變化，我馬上就能搞定。”楚陽這會著急得額頭冒出了汗水。

他這會總算是明白了李鐵錘讓他把原始圖紙吃透的真正原因了。

真正的溫室跟圖紙中的溫室有很大不同，隻有真正理解溫室管線的安裝原理，才能跟因地製宜，按照新圖紙指導工人們施工。

現在的關鍵是，他隻是把原圖紙背了下來，壓根不懂得管線為何會如此布置。

楚陽此時蹲在地上，撅著屁股，盯著那份圖紙，遲遲不敢開口。

“楚同誌，你在磨蹭什麼？要是耽誤了時間，今天完不成任務，我可得軍法處置你了。”陳團長還以為楚陽想要偷懶，這會開始催促起來。

楚陽沒有辦法，咬了咬牙，站起身指著遠處的牆角說道：“現在先布置一根五米長的水管子，然後水管子在牆角處拐彎.....”

在楚陽這個技術員的指揮下，鐵道兵的同誌們拎著水管子在呼嘯的寒風中忙碌了起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下午六點鐘，工地響起了清脆的鈴聲。

這是下工的聲音。

但是所有的鐵道兵都沒有離開工作崗位。

楚陽好不容易度過了漫長的一天，想著回到宿舍好好睡一覺，見鐵道兵們都不離開，頓時感到奇怪。

“陳團長，這不是下工了嗎？難道咱們還要加班嗎？我可告訴你，我今天感冒了，不能加班。”

“不加班，是等待檢查。”陳團長點上根煙蹲在背風地裡淡淡的抽了起來。

“檢查？”楚陽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為了保證工程的質量，所以每天下工的時候，工程部都要來檢查施工的情況。你彆著急，整個檢查過程很快，要不了多久你就能下班了。”

楚陽冒著寒風在工地乾了一整天，陳團長對他的態度也和煦了一些。

楚陽聽到這話，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喉嚨眼裡，他扭頭看向那些管線，撓了撓頭：“這玩意到底安裝得合不合格啊？”

“你說什麼...”陳團長正要詢問楚陽，此時遠處走來兩道人影，正是負責檢查的李鐵錘和東方紅火電站的周工。

看到兩人走過來，陳團長快步迎上去，衝著李鐵錘敬了個禮：“李組長，鐵道一師322團已經完成第301號溫室到第408號溫室的熱水管道鋪設工作，共完成鋪設三百平方，請檢驗。”

“辛苦了。”李鐵錘衝著陳團長回了一個禮，從帆布包中取出圖紙，遞給了周工：“老周，咱們分頭檢查，你檢查401號溫室到408號溫室，一定要注意水管的接口。”

自從工程開始後，每次鐵道兵的同誌都能保質保量的完成任務，李鐵錘對他們也很信任。

但是規定就是規定。

周工接了圖紙，轉過身離開了。

李鐵錘本來打算前往301溫室，剛走兩步，突然想到了什麼，扭頭看向陳團長：“老陳，晚上珠窩村的陳隊長請咱們到村子裡吃烤紅薯，你也一塊過去吧。”

珠窩村東方紅火電站附近唯一的村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火電站吃火電站。

珠窩村有不少社員在東方紅火電站當臨時工，負責一些外圍的活計。

餘溫溫室項目開始後，珠窩村的支書找到項目部，希望能夠讓社員們參與到餘溫溫室的工程建設中。

這年月農村的日子依然不好過，在工地乾活兒，每天能得五毛錢工錢，還能吃到白麵饅頭，對於社員們來說已經算是好工作了。

李鐵錘本身就是社員出身，自然不會拒絕支書的請求。

再加上，在工地有部分區域，因為地形限製，沒有辦法使用大型機械。

所以沙窩村的陳隊長便帶著一幫子年輕社員來到了工地上。

這陣子李鐵錘也跟這幫社員混熟了，經常一塊抽煙嘮嗑。

陳團長麵對這個邀請，卻顯得有點為難：“李組長，按照規定，我們不能拿群眾一陣一線。”

“陳隊長他們在項目工地工作，就是咱們的工友，哪能是一般群眾呢。就這麼決定了，晚上把你的人都帶上，咱們好好熱鬨熱鬨。”李鐵錘拍拍陳團長的肩膀。

“也好...”陳團長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突然，遠處傳來了周工驚慌的聲音：“不好了，李組長，這些管道全排錯了。”

李鐵錘嚇了一跳，連忙快步衝了過去。

等進到401溫室裡，隻見周工指著牆壁上的管道說道：“李組長，你看，按照咱們的設計，咱們的管道應該是距離地麵八十厘米，一共是三排，每排之間間隔四十厘米。”

說著話，他拿出皮尺測量了距離：“你看，最下麵的管道距離地麵隻有三十厘米，然後每個管道之間的距離是三十五厘米......”

李鐵錘的臉色一點一點的嚴肅了起來，喊道：“陳團長！”

陳團長此時已經帶領幾個鐵道兵進到了溫室裡，了解了情況後，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不應該啊，我們是按照楚陽的指導布置管線.....”

話剛出口，陳團長臉色大變：“難道是楚陽這小子搞錯了？！”

他扭頭看向身後的鐵道兵：“張班長，馬上把楚陽喊進來。”

“是！”

張班長快步衝出溫室。

片刻之後，他回來了，隻不過是一個人。

“報告團長，外麵都找過了，沒有看到楚技術員的身影。”

得知這個消息，陳團長驚得瞪大了眼：“這家夥不會逃走了吧？”

李鐵錘也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楚陽膽子太大了，犯了錯不解釋，竟然拔腿就跑。

不過，他也太沒腦子了，東方紅火電站是三線廠，跟軍事基地差不多，哪能那麼容易逃走？

陳團長在意識到楚陽有逃跑的可能性後，當時便來了精神，準備清點人馬，親自去追捕陳陽。

就在這個時候，兩個鐵道兵押著一個灰頭土臉的家夥走了進來。

那人腳步踉蹌，像個破舊的布娃娃般被半拖半拽著前行，鞋子在地麵上拖遝出沉悶聲響，

一隻腳的鞋帶鬆開了，隨著步子甩來甩去，鞋幫上糊滿了泥土，幾近看不出原本顏色。

他的頭發亂蓬蓬地堆在頭頂，夾雜著草屑與灰塵。臉上更是黑一道、灰一道。

此人不是彆人，正是供銷總社物資二處的楚陽。

“報告團長，我們在巡邏的時候，發現一個家夥鬼鬼祟祟的，他放著正路不走，鑽到了溝裡麵，非常可疑。”鐵道兵將楚陽押到了陳團長跟前。

陳團長憤怒的揪住了楚陽的衣領子：“好小子，你惹下了大禍，竟然想要逃走!你信不信，我現在能一槍逼了你。”

楚陽這回嚇壞了，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他在見到李鐵錘和周工來檢查的時候，就意識到管線肯定會出問題，當時慌亂之下，便準備先逃離這裡。

結果還沒離開工地，就被抓到了。

不過正是因為被抓住了，也給了楚陽辯解的機會。

他一邊拚命的擦冷汗，一邊解釋道：“陳團長，你誤會了，我不是逃走，是肚子疼，想找個地方方便，被你們的同誌誤會了。”

“肚子疼？你騙鬼呢！”陳團長壓根不相信楚陽的話，隻是他也拿不出實質性證據。

楚陽一口咬死是找地方方便，陳團長也沒辦法。

畢竟這裡是三線廠，不是真正的軍事基地。

李鐵錘看出了陳團長的尷尬，拉住了他的胳膊：“老陳啊，這事兒以後再談，現在咱們還是聊聊管線的問題吧。”

陳團長這才清醒過來，瞪著楚陽問道：“楚陽，在你的指導下，我們的管線全部都排錯了，管線的距離跟圖紙上不同。這個你該如何解釋。”

聽到自己編排的管線果然出了問題，楚陽此時隻能頑抗到底了。

“管線怎麼可能有問題，我是按照原始圖紙布置的，再說了，圖紙上有三排管線，我這也是三排管線，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大了！”李鐵錘指了指牆壁上的管線問道：“楚陽，你知道為什麼這些管線的距離是四十厘米嗎？這些內容全都是原始圖紙上的內容。”

“我...”楚陽哪裡講得出來啊，此時隻能胡攪蠻纏：“李鐵錘，管線的距離壓根沒有標準，我看你就是對我有意見，故意想整我，才會挑毛病。不行，我要找章主任。”

說著話，楚陽轉過身就要走。

“站住！楚陽，你今天要是敢再走一步，我逼了你！”陳團長此時已經出離憤怒了，從腰間抽出了槍。

楚陽嚇了一跳，呆愣在了原地。

“老陳，不要衝動，咱們要講道理。”李鐵錘伸手抓住陳團長的胳膊，讓他把槍收回去了。

楚陽這家夥不是個東西，但是要是真逼了他，陳團長肯定會惹麻煩。

陳團長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被李鐵錘拉住胳膊，順勢將手槍插回了腰間。

現場的形勢緩和了下來，李鐵錘伸手指了指周工：“老周，你給楚技術員講一講為什麼管線要安裝在這個位置。”

周工從兜裡摸出一根粉筆，走到牆壁前，邊寫邊解釋：“管道的距離看似簡單，其實卻大有講究。餘溫溫室使用的是火電站廢水來提供熱量，這些廢水在通過管道時，會把熱量通過管道壁，傳輸給餘溫溫室的空氣。

這種現在叫做熱傳遞，熱傳遞主要存在三種基本形式：熱傳導、熱輻射和熱對流，通常情況下，這三種傳遞方式都會存在，咱們先從熱傳導說起，熱傳導的效率跟

”

足足講了半個小時，牆壁上寫滿了數學和物理符號，周工這才用粉筆畫了一個圈說道：“根據我們的計算，根據這間溫室的大小，管道距離地麵八十厘米，管道之間距離四十厘米，才能最大限度的提高熱傳遞的效率。”

周工講完之後，大口喘著氣，心中充滿了佩服。

他實在是無法想象，這麼複雜的計算方式，是李鐵錘這個拖拉機手搞出來的。

楚陽此時已經處於懵逼狀態了。

他壓根聽不懂啊。

但是。

他卻清楚，這次有大麻煩了。

“楚陽，現在管線的排布全都出現了問題，你作何解釋！”李鐵錘走到楚陽的跟前，瞪著楚陽問道。

“我不是故意的....李處長，我真不是故意的！”楚陽還想像剛才一樣耍賴。

隻是李鐵錘卻不給他機會了。

“周工，陳團長，我建議立刻暫停楚陽的技術員職務，然後把這件事彙報給供銷總社。”李鐵錘看向兩人說道。

周工點頭：“竟然犯下如此幼稚的錯誤，我看楚陽壓根不具備當技術員的資格。”

“隻是停職太便宜他了.....”陳團長有點氣不過，當時就想把楚陽押送回營區。

“陳團長，咱們能單獨談談嗎？”

李鐵錘將陳團長請到了不遠處的溫室內。

兩人嘀咕了一陣子後，陳團長走了回來，喊來二班長，指著楚陽說道：“二班長，馬上把這可老鼠屎給我送回供銷總社，記住，一定要從正門進去！”

李鐵錘聽到這個決定，無奈的搖搖頭，這個老陳啊，脾氣還真是火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