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吆喝，騙子獲勝了哈！”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鞭子，直直抽在了劉副站長的臉上，他的臉皮頓時火辣辣的。

本來喧鬨的現場頓時安靜了下來。

眾人齊齊看去，隻見拖拉機停靠地頭，李鐵錘熄了火之後，腳翹在方向盤上，點上根煙淡淡的抽了起來。

神情要多嘚瑟有多嘚瑟。

劉文貴這個時候也顧不得擺POS了，從拖拉機上跳下來，瞪著李鐵錘說道：“李鐵錘同誌，願賭服輸，我本來還敬重你是個漢子，沒想到你竟然是個輸不起的!”

劉副站長的臉色黑得能夠滴下墨水：“李鐵錘，按照比賽規則，劉拖拉機上比你先完成犁地任務，本該他獲勝。你為什麼會有異議？”

麵對氣勢洶洶的兩人，李鐵錘吐出一個煙圈。

“領導，俺記得咱比的是犁地，不是在地裡麵閒逛吧？

怎麼著，開著拖拉機在地裡麵跑一圈，就等於把地犁完了！”

此話一出，劉文貴的臉色驟然變了，趕緊給劉副站長使眼色。

劉副站長的態度也緩和許多。

“李鐵錘，沒有證據不要隨意誣陷彆人，看在你還年輕，又搞出了多片犁為農業生產作出了貢獻的麵子上，這次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這個時候，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吭聲的王能手走了出來。

“老劉啊，你這態度不對哈，咱們搞工作就是得較真！”

“要是李鐵錘真誣陷了劉文貴同誌，咱一定不能手軟，馬上把他送到局子裡去。”

劉文貴：“王站長，都是階級兄弟，咱用不著上綱上線，我原諒李鐵錘了。”

劉副站長也說：“是啊，老王，咱們應該愛護拖拉機手。”

旁邊圍觀的群眾看到這一幕都驚呆了。

王能手跟李鐵錘是同盟，現在要致他於死地。

反倒是，劉文貴和劉副站長這兩個李鐵錘的對頭，幫李鐵錘說話。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王能手看到兩人的表現心中更加篤定幾分，臉色嚴肅了起來。

“查！看看到底有沒有人搞鬼，今天不搞清楚，誰也不準離開。”

炸雷般的聲響在空中回響，李鐵錘抽著煙淡淡的看了王能手一眼，這位站長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啊。

王能手要徹查，劉副站長也沒辦法攔著。

隻不過耕地深度和質量在這年月並沒有統一的標準，劉副站長要親自下田調查。

卻被王能手攔住了。

“老劉，你開什麼玩笑，你以前是宣傳科出身，懂得個錘子的犁地啊。”

他一指田師傅：“這事兒還是交給田師傅吧？”

在現場田師傅是最有威望的老師傅，不但劉副站長說不出個不字，那些圍觀的拖拉機手也紛紛點頭讚同。

田師傅來到鬆原四五年時間了，對於王能手和劉副站長之間的爭鬥也很清楚。

為了避嫌，他又點了兩名拖拉機手參與調查。

劉副站長眼睛一轉，指了指趙書言：“老王，趙書言同誌文化水平高，還是宣傳口的同誌，這事兒也參與吧，能夠起到監督工作。”

聞言，王能手微微皺了皺眉頭。

他對於趙書言跟劉文貴的情況非常了解，特彆是趙書言在省城還頗有關係，要是站在劉文貴這邊，那就麻煩了。

“紙是包不住火的，老百姓不是瞎子。”李鐵錘的一句話給王能手吃了定心丸。

在王能手的心目中，能夠用落後拖拉機，犁出比先進拖拉機更多麵積，誰還能比李鐵錘更懂犁地呢？

就這樣，一支由四人組成的調查小組正式成立。

調查小組進到田地裡，先檢查了李鐵錘剛才耕過的地塊。

黑黝黝的黑土地都翻過來，閃閃發光，和緞子一樣，太陽一曬，黑土的香味，充斥了每個人的鼻腔。

田師傅抓起一把泥土說道：“犁地雖沒標準，但是可以從齊、平、鬆、碎、墒、淨來考察。”

“這塊田地的犁深度合適，正好有30-40厘米，深淺一致、地表平整、接行準確、無溝無壟、不重不漏、扣垡嚴密。”

“我上次見到耕得這麼好的田地，還是在農墾軍團。”

“這耕地技術，已經達到了超一流的水準。”

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在那些圍觀群眾看來。

都是一樣的耕地，但是經過田師傅的分析，才發現竟然有如此多的奧妙。

就連熟悉耕地的趙書言也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扭頭看了看坐在拖拉上抽煙的李鐵錘。

這人吊兒郎當的，難道真是個人才？

李鐵錘耕過的地塊檢查完後，田師傅又帶人來到了劉文貴剛才地塊。

劉文貴在前麵帶路，指著耕過的區域說道：“田師傅，你瞧瞧，我耕過的地足有四十厘米了，遠比李鐵錘耕的地要深。”

“超過40厘米算是深耕了，對土壤破壞太大，造成有機質流失和土壤退化，短期內可以對抗一下雜草，長期看對土地破壞更大，得不償失。”田師傅板著臉丟下了一句話。

“啊，深耕也不行啊.....”

這年月農業科技並不發達，像耕地這種經驗活兒更是摸著石頭過河。

這幫子拖拉機手才摸方向盤沒有幾年，更是不清楚這些知識。

“深耕隻不過是理念之爭罷了，也不能說我騙人作弊吧。”劉文貴振振有詞。

田師傅沒有理會他，帶著調查組繼續往前走，剛走兩步就停住了腳步。

他彎下身伸出手往犁轍裡探了探，頓時皺起了眉頭：“劉文貴，這一段隻有十幾厘米，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啊.....”

劉文貴沒想到田師傅會如此認真，發現了其中的貓膩。

他眼睛一轉說道：“可能是拖拉機的犁耙出問題了吧，你也知道，東方紅拖拉機經常會出現這種狀況。”

對於這個說法，田師傅沒有發表意見，又沿著犁轍走了一陣子。

越走，他的臉色越黑。

除了最開始一小半田地犁地深度達標外，剩下的田地犁轍都隻有十幾厘米左右。

犁轍越淺，犁耙受到的阻力越小，拖拉機的速度越快

這就是劉文貴駕駛著東方紅拖拉機最後能取得比賽勝利的真正原因。

田師傅作為老農機員，最見不得的就是這種弄虛作假的行為。

“劉文貴，你現在要告訴我，這一大片全都是拖拉機出現了故障了嗎？”

“我....”

“劉文貴，耕地的深度不合標準的話，一旦播下種子，將來肯定會減產。

你為了獲得比賽的勝利，故意調整犁耙深度，置農業生產於不顧，你這種人不配當拖拉機手！”

劉文貴被訓斥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要解釋，張了張嘴巴，卻說不出一句話。

劉文貴隻能暗暗給趙書言使眼色，這姑娘腦瓜子靈活，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能圓回來。

劉副站長這會也著急得直擦冷汗，說道：“趙同誌，你覺得呢？”

在他看來，趙書言是個非常聰明的姑娘，肯定會幫劉文貴尋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隻是沒有想到，趙書言蹲下身拿起了一塊坷垃蛋。

“劉文貴，你怎麼能乾出這種埋汰的事兒呢！我真為你感到丟人。”

此話一出，就像是有一道雷霆從天而降，劉文貴的耳邊嗡嗡作響。

他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會被趙書言背刺。

劉副站長也感覺到了不對勁，微微皺起眉頭：“趙宣傳員，長期以來，你一直負責劉文貴同誌的宣傳工作，有些事情可不能隨便胡說。”

此話的意思很明顯，就是告訴趙書言，她跟劉文貴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趙書言卻似乎沒有領會到其中的精髓一般，冷著臉說了一句：“我是宣傳員，但是也要以事實為根根據。實事求是是上級的要求！”

就連趙書言也不站在劉文貴這邊，劉副站長感覺到大勢已去。

看到圍觀的那些社員們個個冷著臉，他知道民意不可違，臉色一變，指著劉文貴的鼻子說道：“劉文貴，有你這麼耕地的嗎？你身為拖拉機手，搞出這種玩意，不就是忽悠人嗎？

我會建議紅旗公社農機站對你進行處分。”

劉文貴本想著自己最親近的兩個人能幫自己一把，誰承想等到的卻是背叛。

他的眼睛沒有焦點，沒有光芒，眼神空洞的盯著前方。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和刺痛，仿佛被一把尖刀狠狠地刺進去一樣。

劉文貴想不明白，他作為一個擁有優秀拖拉機手稱號的拖拉機手，為什麼會敗在一個連正式拖拉機手都不是的人手中。

“現在我宣布，因為劉文貴在比賽中作彆，所以最終的獲勝者是來自鏵子鎮公社農機站的李鐵錘同誌。”

張能手見到事情出現了大反轉，頓時支棱了起來。

他緊緊的握住李鐵錘的手說道：“鐵錘同誌，我早就知道你能夠在比賽中取得勝利！”

“多謝站長信任。”李鐵錘道。

周站長：“......”

他感覺張能手好像把自己的台詞搶走了。

那些拖拉機手們也紛紛圍了過來，一時間李鐵錘成了香餑餑。

劉文貴被冷落到一旁，就像一隻失去尊嚴的流浪狗，再也無法奮力掙紮，隻能任由自己被淹沒在黑暗中。

劉文貴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再也沒有力氣站起身。

他懷揣最後一絲希望，抬頭看向趙書言。

趙書言卻不敢看一眼，反而用熾熱的目光盯著李鐵錘。

等人群散去，趙書言撩了撩秀發，拉伸衣角後，緩步走上去，對著李鐵錘伸出了手。

“鐵錘同誌，恭喜你獲得了勝利。”

“謝謝。”

趙書言左右看看，突然壓低聲音問道：“你是怎麼發現劉文貴的耕地技術並沒有達到一流水平。”

李鐵錘道：“這是一個秘密。”

趙書言美眸一轉，小臉微紅，抿著嘴笑：“這麼說你是個有秘密的男人了。”

嘶

李鐵錘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書言的表現一點都不像是這年月的保守女性。

就算是放在後世，也是那種特彆放得開的。

“你這樣想，俺也不介意。俺現在還有事兒，不能跟你聊了。”

李鐵錘沒再理會趙書言回到了拖拉機前，剛才拖拉機進行了超負荷運轉，有些地方需要簡單保養一下。

趙書言剛才自認為已經拿出了足夠的“誠意”，要是換成一般的社員，早就把祖宗十八代的情況都交代出來了。

現在卻受到了如此冷遇，要是換成以往，早就生氣了。

趙書言的心中卻充滿了好奇，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秘密呢？

比賽結束後，田師傅一直在田地裡晃悠，將李鐵錘犁過的田地全都檢查了一遍。

他越看越覺得心驚，那些犁過的地就像是用標杆測量過一樣標準。

“鐵錘同誌，剛才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是用了一種新的拖拉機行走方法，才能夠在拖拉機馬力遠不如對手的情況下，取得了勝利。對吧？”

田師傅見李鐵錘在檢修拖拉機湊了過來。

李鐵錘從拖拉機下爬出來，拍去身上的灰塵。

“田師傅，不愧是老師傅，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這麼說，還真有新辦法？”田師傅頓時來了興致。

這年月拖拉機技術匱乏，拖拉機耕地技術更是少之又少，新辦法很明顯效率高，如果能推廣開的話，肯定可以提升耕種效率。

李鐵錘對於這種能夠提高農業生產水平的玩意並不會藏私。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地頭，李鐵錘脫掉鞋子墊在屁股坐下，指了指田地說道：

“田師傅，現在咱們拖拉機行走有幾種辦法？”

“兩種啊，一種是內翻法，一種是外翻法。”

“拖拉機在田地裡犁地，最耽誤時間和費工的地方是哪裡？”

“當然是轉彎的時候，如果彎度過大的話，犁子沒辦法經過目標區域，很容易會露耕，要想把那塊地再補上，還要耽誤不少時間。”

“如果有一種辦法，可以減少或者是避免轉彎時空行，會怎麼樣？”

聞言，田師傅嘴巴瞪大瞪圓，揉了揉耳朵。

在確定沒有聽錯後，他忙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李愛國，並且雙手攏著幫他點上。

甩掉火柴頭，田師傅迫不及待的問道：“鐵錘同誌，你能不能告訴我？”

這時候趙書言見田師傅跟李鐵錘聊天，知道可能有什麼大新聞，也湊了過來。

她也不知道從哪裡端來一個搪瓷缸子，抿著嘴笑著遞過來。

“李拖拉機手，請喝茶。”

李鐵錘接過搪瓷缸子，喝了兩口後接著說道：“這種辦法叫做內外翻交替耕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