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無塵車間，李鐵錘到後勤科找來一張大塑料單子，釘在牆上。

在後世拚歹歹九塊九包郵，還能返現的塑料單子在這年月卻異常珍貴，幾乎是後勤科的鎮科之寶。

後勤科的那個老科長即使麵對李鐵錘的槍口子，依然千叮嚀萬囑咐，讓李鐵錘用完之後，一定要還回去。

塑料單子鋪在地上和牆上，一個簡易的無塵車間便做好了。

液氨瓶子和拖拉機氣缸全部擺放到位，裝配馬上就要開始。

李鐵錘扭頭看看周副科長和趙師傅。

“脫了。”

“啥？”

“衣服。咱們的衣服上有細小塵埃。

一旦飄進空氣中，很容易落在氣缸內，導致裝配精度降低。”

李鐵錘也是無奈，在這年月沒有無塵服，隻能用這種土辦法了。

周副科長和趙師傅兩人也是懂行的，瞬間明白了李鐵錘的用意。

隻是

周副科長舉起手，怯生生的說道：“能給俺留一個褲衩子不？”

“當然！”李鐵錘才沒有怪異的癖好呢。

三人脫了衣服。

周副科長和趙師傅往下麵看了看，都不由自主的遠離李鐵錘兩步，罵罵咧咧的扭過了頭去。

太凶猛了。

改造廠有數百工人，再加上臨時工之類的，有將近一千多人，就跟一個小型社會差不多。

李鐵錘要搞冷配工藝的消息傳揚出去，那些工人們個個都摸不著頭腦。

“啥？把零件放在冰裡麵裝配，這不是有毛病嘛。”

“不是冰，是液氨，據說是李鐵錘從省城花高價搞來的。”

“我聽後勤處的老張講了，這次為了搞液氨，廠裡給李鐵錘批了一百塊錢的資金還有很多全國糧票。”

這則消息很快傳揚到了劉副廠長的耳朵中。

劉副廠長立刻趁著張廠長不在廠裡麵，召開了臨時會議上。

在會議上，劉副廠長將情況講了一遍，氣憤的說道：“毛病，大毛病，李鐵錘這是在浪費咱們改造廠的資金！”

物資科的科長立刻舉起手說道：“劉廠長，咱們不能任由李鐵錘那樣胡搞下去。”

幾個劉副廠長的親信也紛紛表示應該批評李鐵錘。

即使有幾個車間領導和中層領導表示李鐵錘的行動經過了張廠長的批準，但是會議室內的氣氛依然越來越激烈，儼然有不把李鐵錘搞倒誓不罷手的氣勢。

“我看李鐵錘現在尾巴是翹上天了。”

“是啊，他就是個小拖拉機司機，真以為自己搞出了幾個小發明，就不得了了。”

“咱們改造廠可不是拖拉機站那種小單位。”

劉副廠長看著那些領導紛紛讚同自己的意見，感覺到氣氛烘托的差不多了。

“走，咱們現在就去攔著李鐵錘，為咱們改造廠挽回寶貴物資。”

劉副廠長大手一揮，帶著一杆子領導氣勢洶洶的出了會議室，朝著車間走去。

剩下的那幾個領導互相對視一眼，皆長長的歎了口氣。

他們並不清楚所謂的冷配到底有什麼作用，也不清楚李鐵錘的行為是不是合理。

但是，劉副廠長明顯是奔著收拾人去的。

這次李鐵錘危險了！

劉副廠長帶領的廠領導行走在大馬路上，很快引起了路過工人的注意。

那些工人經過打聽，得知劉副廠長是為了製止李鐵錘，為工廠挽回損失的時候，紛紛跟在了隊伍後麵。

等隊伍開到車間門口的時間，已經變成了一支擁有兩三百人的龐大隊伍。

身穿褲衩的李鐵錘：“......”

身穿褲衩的王副科長：“......”

身穿褲衩的趙師傅，連忙捂住了屁股上的大洞。

李鐵錘看看熱鬨的人群，低頭跟趙師傅說：“老趙，你應該捂臉，那樣彆人就不知道是你了。”

“嘿，李科長，還是你聰明。”趙師傅捂住了臉。

褲衩上的破洞顯露無遺，在陽光的照射下，暴露在三百工人麵前。

三百工人中男工人紛紛自豪的挺起了胸膛。

結了婚的女工人無一不麵帶鄙夷。

那些小姑娘們驚訝的說道：“粉筆頭？”

趙師傅：“.....”

咱李鐵錘本錢十足，緩步走上前的時候，現場氣氛頓時發生了變化。

那些男工人個個低下了頭，麵帶慚愧。

女工人們個個裝起了正經，用手捂住了臉，一雙雙大眼睛順著指頭縫瞅去。

食堂裡的小幫工來晚了，好不容易擠進人群中，隻是一眼便驚呆了，突然喊道：“原來俺的擀麵杖被你偷走了啊，李鐵錘，你可太不地道了！”

李鐵錘：“......”

三百工人：“......”

小幫工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後退了好幾步。

現場立刻陷入了詭異的氣氛中。

就連原本準備直接開炮的劉副廠長，現在麵對走過來的李鐵錘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這貨是屬驢的吧！

劉副科長到底是經驗豐富，深吸一口氣說道：“李鐵錘，你胡鬨什麼呢，隻穿了個褲衩算怎麼回事兒！”

“有傷風化，這種人應該嚴肅處理。”見劉副廠長開炮了，那幾個廠領導也紛紛說道。

李鐵錘此時明白了，這幫人是來找麻煩的。

他冷笑兩聲，道：“劉副廠長，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身為領導不分青紅皂白就指責彆人，合適嗎？”

“嗬。隻穿褲衩的家夥，也有臉了？你講講看，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什麼理由。”劉副廠長雙手抱懷，斜睨李鐵錘。

今天他掌握了李鐵錘的兩項罪證，絕對能把李鐵錘的皮扒下來。

那些圍觀的工人此時也大起膽子盯著李鐵錘。

他們也想知道，是什麼了不得理由，能讓這三個人在車間裡隻穿條褲衩子。

在一道道矚目的目光中，李鐵錘挺起胸膛，緩聲說道：“劉副廠長，你知道什麼叫做無塵車間嗎？”

“啊？”

劉副廠長是政工乾部出身，雖然在機修廠裡當了十多年的廠長，對於技術上的事情卻不了解。

那些工人們雖然不懂得無塵車間的概念，仔細想了片刻，便紛紛點頭。

“咱們在修理拖拉機的時候，確實需要防止灰塵飄進去。”

“無塵車間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隻是這跟穿不穿衣服有什麼關係？”

劉副廠長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臉色陰沉下來：“你穿上衣服就有塵了嗎？”

“你這話還真說對了。”

李鐵錘大步走到劉副廠長的跟前，劉副廠長感覺到受到了巨大的壓迫，嚇得臉色有些發白，衝著他擺擺手：“李鐵錘，你離遠點。”

“你放心吧，我沒有特彆的嗜好！”

李鐵錘一把抓住劉副廠長的胳膊，將他的胳膊舉在空中：“大家夥來看一下，劉副廠長身上的中山裝看上去很乾淨吧。但是這上麵沾了不少灰塵。”

說著話，李鐵錘甩開大巴掌，在劉副廠長的胳膊上連續甩了七八下。

工人們本來不以為然，劉副廠長這種級彆的大領導，身上的衣服多乾淨啊！咋可能有灰呢

但是，隨著李鐵錘的巴掌，在陽光的照射下，肉眼可見浮塵從衣服上飄出來。

那些工人們個個都臉色一變。

“沒想到劉副廠長這麼臟啊。”

劉副廠長被甩了幾下子，這會胳膊疼得鑽心，現在聽到工人們的話，雙眼泛白，差點暈倒了過去。

挨了打，還得被人罵，李鐵錘好狠毒的心腸啊！

劉副廠長剛要反擊，李鐵錘便接著說道：“因為冷配工藝要求的精度很高，任何一點灰塵都可能會影響氣缸的精度。

所以我們為了讓裝配出來的氣缸合格，寧願自己丟臉，也要脫掉衣服！

我們為了改造廠的發展，寧願犧牲自己的清白，現在劉副廠長非但不感謝我們，反而指責我們，像話嘛？”

金色陽光照射在玻璃窗上，映射出的光束灑落在李鐵錘的身上。

裸露的上身肌肉線條流暢有力，被陽光描上了一層金邊，彰顯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感。他雙臂緊握，仿佛正準備發力，給人一種威武而充滿活力的感覺。

那些未婚的女工人紛紛夾緊了腿。

幾個女工人舉起手說道：“沒錯，鐵錘同誌為了搞生產付出了那麼多，劉副廠長還專門挑人家的毛病，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不就是光著身子嘛，李科長整天光身子乾活，我們都沒有意見！”

“沒錯，沒錯，現在天這麼熱，我讚成李科長光身子工作。”

李鐵錘：“......”

他感覺自己好像被白嫖了。

此時劉副廠長的臉色已經紅成了豬肝。

明明是耍流氓，竟然被狡辯為工廠做貢獻，這李鐵錘簡直就是胡攪蠻纏。

不過劉副廠長並沒有慌張，因為他還有一個殺手鐧。

“李鐵錘，拋棄事實不談，你光身子就是不對，不過我身為廠領導，念在你是為工廠著想的份上，這次就不計較了。”

劉副廠長擺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隨後話音一轉，臉色再次陰冷下來。

“我聽說你花了一百塊錢和幾十斤全國糧票，搞來了一罐液氨，搞什麼冷配工藝。”

“你這樣做，是不是在浪費咱們改造廠的資源啊！”

說著話，劉副廠長聲音提高。

“咱們改造廠的情況大家夥應該都清楚，才剛建立不久，要資金沒資金，要設備沒設備。在這種情況下，就連我們廠領導都省吃儉用。

李鐵錘倒好，一出手就是一百塊錢和幾十斤全國糧票。

他這是拿著咱們的血汗打水漂啊。”

那些工人們紛紛皺起眉頭。

這年月普通工人的工資隻有十幾塊錢，一百塊確實太多了。

劉副廠長接著說道：“李鐵錘，你是不是要給我一個解釋？”

“解釋？”李鐵錘好笑的看著劉副廠長：“你知道什麼是冷配嗎？”

“....不知道。”

“你既然不知道，我憑什麼給你解釋！”李鐵錘冷聲說道：“這個計劃是張廠長批準的，你要解釋的話，去找張廠長。”

“我們還要工作，你要是沒事兒，可以離開了。”

什麼是赤裸裸的輕視，這就是了！

劉副廠長沒有想到李鐵錘一點麵子都不給他。

咬了咬牙說道：“李鐵錘，請你注意態度！我雖然不負責改造項目，但是身為廠領導，發現有人中飽私囊的話，我有權力阻攔。”

“李鐵錘，你這次到省城到底花了多少錢，隻有你自己知道。現在你不把賬目交代清楚，彆怪我不客氣了。”

這年月廠領導接著出差的機會，多報一些差旅費用，是很正常的事兒，一般沒有人會上綱上線。

李鐵錘雖然早知道劉副廠長對自己不滿，但是沒有想到這貨竟然動了殺心。

看到李鐵錘不吭聲，劉副廠長更加得意了。

“李鐵錘，被我說中了吧，你貪墨費用，我現在就去把保衛科喊來。”

說著話，劉副廠長派了一個工人去保衛科報案。

張鐵得知消息後，嚇了一跳，連忙帶著兩個保衛乾事急匆匆的奔了過來。

一路上，他都提心吊膽的。

劉副廠長下手一向陰毒，他已經吃了大虧，這次李鐵錘估計有麻煩了。

張鐵想到這裡，停下了腳步，喊來一位保衛乾事。

“小劉，張廠長在縣裡麵開會，你馬上去報告給張廠長，請他務必趕回來。”

等保衛乾事離開，張鐵突然放慢了兩步，僅僅幾百米的距離，足足晃悠了十幾分鐘。

看到張鐵姍姍來遲，劉副廠長嚴肅的說道：“張科長，你怎麼來得那麼遲，是不是要包庇李鐵錘？”

“劉副廠長，誤會了，我這兩天老風濕犯了，走不動道。”張鐵笑著說道。

劉副廠長看看天空中的大太陽，心道，你這貨是騙鬼呢！

不過此時他急於拿下李鐵錘，也不跟張鐵計較。

“張鐵，李鐵錘借著去省城出差的機會中飽私囊，你身為保衛科長，可不能坐視不理啊？！”

“是是是....我這就調查。”

張鐵走到李鐵錘跟前，笑著問道：“李科長，你中飽私囊了嗎？”

“沒有啊。”

張鐵一指李鐵錘：“劉副廠長，你看，他沒有中飽私囊。”

劉副廠長：“.....”

他沒有想到張鐵竟然願意為了李鐵錘冒著被撤職的風險，深吸一口氣道：“張科長，你要是不積極調查的話，我現在馬上成立調查小組，專門調查這件事。”

見劉副廠長動真格了，張鐵這才不得不打起精神。

“李鐵錘同誌，這次到省城，你總共花了多少錢？都花在哪裡了，有收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