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門前。
“李鐵錘，老實交代，你這次去省城到底花了多少錢？”
劉副廠長見張鐵終於開始乾正事兒了，頓時來了精神。
“你可要想清楚了，所有的花銷都需要有票據證實。
你要是敢虛報開銷，到時候我再給你加一條弄虛作假的大罪。”
李鐵錘斜睨他：“劉副廠長，現在是你負責調查嗎？不是的話，就閉上嘴巴！”
“你....”
劉副廠長沒有想到李鐵錘敢這樣跟他講話。
停頓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兩聲說道：“好好好，死到臨頭了，你還敢嘴硬！”
張鐵也沒有想到李鐵錘的態度竟然會如此強硬。
他走上前說道：“李鐵錘同誌，還是趕緊講出來吧。”
李鐵錘伸手摸了摸，卻摸了個寂寞，這會身上隻穿了個褲衩子
他衝著趙師傅招了招手。
“老趙，把我的褲子拿過來。”
“好嘞。”趙師傅捂著臉扭頭便走。
砰。
撞在了門上。
李鐵錘：“趙師傅....你有沒有一種可能，你隻要穿上衣服，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對啊！”趙師傅猛地放下手。
轟！
那些工人們這會看真切了他的麵目。
“原來是車間裡的趙師傅啊，真為他媳婦感到失落。”
“是啊，要是我的話，肯定就每晚在床上灑點小米。”
聽到哄笑聲，趙師傅踉踉蹌蹌的跑進了車間裡。
再次出來的時候，他抱著衣服，看著那些工人們，一臉驚訝的說道：“哎呀，我剛睡了一覺，才醒過來，這裡怎麼圍了那麼多人啊？”
工人們：“......”
趙師傅不管他們相不相信，反正自己是相信了，神情坦蕩的將褲子遞給了李鐵錘。
李鐵錘看了看褲子，幽幽的說道：“老趙，我說的衣服，有沒有可能也包括上衣？”
“.....”
趙師傅沉默片刻，轉身跑進車間內，將上衣也帶了出來。
李鐵錘不顧一幫小媳婦兒老嫂子幽怨的眼神將衣服穿戴整齊。
從褲兜裡摸出一疊票據遞過去。
“張科長，我前往省城住旅店，吃飯總共花了十一塊五毛錢，二十斤全國糧票。”
聞言，劉副廠長大喜道：“隻花了這麼一點，那剩下的錢和糧票呢？是不是全被你貪墨了？”
一道道目光直射李鐵錘，那目光裡有惋惜，有氣憤，有同情
各種目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網。
大網之中，李鐵錘淡淡一笑說道：“剩下的那些錢和全國糧票，在我回到改造廠的第一時間，已經交給了後勤科的陳科長。”
此話一出，劉副廠長的臉上的欣喜凝固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出差後剩餘的差旅費歸個人，你咋能還回去呢？”
劉副廠長大手揮得呼呼作響。
話剛出口，劉副廠長便覺得不對勁，扭頭看向那些工人們。
工人們此時已經憤怒了。
“原來咱們在工廠裡吃糠咽菜，這幫領導趁著出差的機會大吃大喝也就罷了，還要將往自己兜裡裝。”
“像這樣的人，哪能當領導呢。”
劉副廠長萬萬沒有想到，他被李鐵錘帶到了溝裡麵，就算是想解釋也解釋不清楚。
他決定禍水東引。
“李鐵錘，你快老實交代吧。”
李鐵錘道：“那是因為我這個人特彆有思想覺悟。在我進入改造廠的第一天，我就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暗暗發誓一定要為改造廠的發展付出自己的一切！”
語氣激昂！
神情坦蕩！
站立筆挺！
這一刻，就算是那幫子跟李鐵錘不對付的領導，也不得不用凝重的眼神盯著他。
嘩！
現場響起了激烈的掌聲。
這年月的工人都以工廠為家，集體榮譽感很強，他們覺得李鐵錘的話說到了心坎裡。
那些掌聲，就像是一記記耳光，甩在劉副廠長的臉上。
劉副廠長覺得心窩子突突疼，深吸一口氣問道：“李鐵錘，你剛才為什麼沒有講出來？”
“那是因為你沒問啊。再說了，你一不是後勤科的，二不是保衛科的，我憑什麼告訴你。你家住海邊啊。”
“你.....”
劉副廠長感覺自己對李鐵錘沒有一點辦法，扭過頭看向後勤科科長。
“剛才開會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講出來？”
“你沒有問啊。”老科長扶了扶眼鏡框，麵帶微笑的說道。
劉副廠長這才想起來，這位老科長自從改造廠建立後，便堅決的站在了張廠長一邊。
他感覺自己上當了！
“好好好....”
劉副廠長想撂幾句狠話。
但是接觸到工人們嘲弄的目光，一時間什麼都講不出來了。
他的身體被壓得越來越沉重，讓他透不過氣來。
“我還有工作，不逗留了。”
劉副廠長轉過身想要走。
卻被一道魁梧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李鐵錘，你還要乾什麼！”劉副廠長感覺不妙，皺著眉頭問道。
李鐵錘淡淡的說道：“劉副廠長，你跑到我們車間裡大吵大鬨，嚴重影響了我們車間的正常生產工作，怎麼著，這樣就想走嗎？”
“你....”劉副廠長沒有想到李鐵錘竟然直接跟他這個廠長硬杠。
他板起臉說道：“我是領導！”
“領導怎麼了？”李鐵錘轉過身麵對那些工人們。
“領導犯了錯，就能夠輕輕放過嗎？工人同誌們，改造廠是我們工人的工廠，不是某些領導一個人的工廠！”
這番話立刻引起了那些工人們的響應。
特彆是其中有很多工人都是原機修廠的老工人，清楚劉副廠長的德性。
現場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有幾個車間工人已經挽起了袖子。
在這年月，工人不是耗材，並不懼怕廠領導。
劉副廠長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後，立刻大聲說道：“鐵錘同誌，這次是我犯了經驗主義錯誤，你放心，等張廠長回來，我會親自給他做檢討。”
說完，劉副廠長在一片哄笑中踉踉蹌蹌的跑了。
李鐵錘看著他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他明白像劉副廠長這種人就是毒蛇。
要是不一下子將他錘死，他肯定會躲在陰暗的草叢中趁機發動攻擊。
工人們看到劉副廠長帶著幾個領導跑了，都高高舉起了胳膊喊起了口號。
口號聲在改造廠的空氣中回蕩。
張廠長下了吉普車便聽到了車間那邊傳來噪雜的聲音，心中猛地一緊，看著後的保衛乾事問道：“小周，你確定劉副廠長去對付李鐵錘科長了？”
“確定，劉副廠長還帶了四五個領導跟他一塊呢。”
確定消息的準確性後，張廠長的心臟提到了喉嚨眼裡。
他太清楚劉副廠長了，這人辦事兒能力不行，害人卻是一把好手。
李鐵錘雖然在技術上很有水平，畢竟太年輕了，這次肯定要吃大虧。
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後，張廠長顧不得回辦公室，急匆匆的朝著車間方向走去。
剛走過食堂的拐角，張廠長跟劉副廠長撞了個麵對麵。
劉副廠長脫口而出：“張廠長，我要向你道歉，我犯了經驗主義錯誤，錯怪了李鐵錘同誌，你放心我一定會改正！”
開玩笑，那些工人們連口號都喊出來了，要是再硬頂的話，肯定會引起大麻煩。
張廠長正想為李鐵錘求情，聽到這話，一時間竟然有些懵逼了，呆愣在原地。
劉副廠長生怕工人們追上來，接著說道：“張廠長，李鐵錘那邊，還有那些工人們那邊，還得你幫著我解釋一下，我明天就回把檢討書交代你手裡。”
說完，劉副廠長再次踉踉蹌蹌的跑了。
“難倒劉副廠長被李鐵錘收拾了？不可能吧。”
張廠長小聲嘀咕著來到車間門口，看到那些工人們高高舉起雙手圍在李鐵錘身旁，頓時明白了。
“這個李鐵錘還真是不簡單。”
張廠長在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並沒有輕拿輕放。
第二天在會議上批評了劉副廠長，並且讓劉副廠長當眾做了檢討。
一時間改造廠的風向再次發生了變化。
隻是李鐵錘此時並不關心這些事情。
經過兩天的努力，冷配氣缸的工作終於到了尾聲。
呲呲呲....最後噴了一遍液氨，李鐵錘拿起操作鉗，在令下二十多度的低溫下，將最後一根螺絲擰上。
“好了？”
“好了？”
身穿褲衩子的趙師傅和周副科長這個時候才敢發出聲音，都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李鐵錘。
“成了！”
李鐵錘重重點頭。
趙師傅像孩子一樣撲向了周副科長：“老周，我太高興了。”
周副科長連忙躲開。
“老趙....你還光著身子呢。”
趙師傅：“.......”
氣缸的冷配是最重要的一步，完成了之後，車間那些大師傅們加班加點，花了一天時間，完成了所有的改造工作。
經過實驗，改造後的東方紅拖拉機無論是穩定性還是性能，都要遠超老版本東方紅拖拉機。
張廠長得知後，喜出望外，立刻給拖拉機廠掛了電話，請他們派人前來驗收。
東方紅拖拉機廠表示驗收隊伍將在兩天後抵達。
東方紅拖拉機廠是國內最大的拖拉機廠之一，算是農機老前輩了。
張廠長為了表示重視，讓宣傳乾事們在廠裡麵扯上標語，貼上橫幅。
清潔工將水泥地麵掃得乾乾淨淨。
一時間，改造廠內一片繁忙。
劉副廠長已經從助理那裡得知了改造完成的消息，氣得當天晚上便生病住院了。
供銷社劉雀德得知消息後，拎著蘋果和麥乳精來到了病房內。
麥乳精在這年月算是高級營養品了，劉副廠長十分滿意，嘴裡卻說：“雀德，你人來就行了，還帶什麼禮物啊。”
“劉哥，要是沒有您的話，我劉雀德也當不上供銷社的副主任。”劉雀德讒笑著，將網兜遞給了劉副廠長的夫人。
劉副廠長的妻子知道他們兩個有事情要談，拎著網兜離開了病房，順便帶上了門。
等門關上，劉雀德搬了個板凳坐在劉副廠長跟前：“我聽說您又被張廠長打壓了？”
“那個老張就是個書呆子，怎麼可能是我的對手。我這次是敗在了李鐵錘的手裡麵。”
聞言，劉雀德詫異的看了劉副廠長一眼。
他這位堂哥可是個死要麵子的人，現在竟然願意承認，可見這次還真是丟了大臉。
“那個李鐵錘確實是個禍害，要是照此下去，您想要再進一步會很難。”
劉副廠長看了看劉雀德，道：“雀德啊，我聽說你認識不少青皮。”
“隻不過是幾個靠著我吃飯的混子罷了.....”
劉雀德話說一半，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詫異道：“哥，你想對李鐵錘動手？”
劉副廠長陰沉著臉點點頭。
劉雀德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說道：“一旦動用那些混子們，那就壞了規矩，哥，您可得想清楚。”
在這世界上，各行各業都有規矩，規矩不但約束自己，也保障了自己的安全。
劉副廠長跟機修廠裡那些領導纏鬥，跟張廠長纏鬥，哪怕鬨得你死我活，但是並沒有用盤外招，彆人也沒辦法指責他。
但是。
一旦雇人動手的話，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你能請人，彆人也能請人。
規矩一旦打破，局麵將變得混亂起來，所有人都將是受害者。
“我要是有辦法的話，怎麼會想出這種歪招！那個李鐵錘現在得到了張廠長的信任，還得到了工人們的擁護，要正麵扳倒他，是不可能了。”劉副廠長沉聲說道。
聞言，劉雀德明白劉副廠長已經打定了主意。
“哥，我倒是認識幾個混子，不過我並不建議直接動手，那樣的話動靜太大了，咱們還是應該智取。”
“雀德，這事兒就交給你了。”
“我怕自己能力有限，耽誤了哥的事兒。”
“你啊，太謙虛了。”劉副廠長看看劉雀德突然說道：“我聽說你們供銷社的張主任馬上就要退休了吧，現在供銷社裡麵對主任的人選有什麼看法，你有沒有機會呢？”
“害，彆提了，前陣子本來張主任已經找我談了話，也不知道是哪個狗日的，到上麵告狀，說我喜歡玩女人。雖然他們沒有真憑實據，晉升的事兒估計黃了。”
提起這事兒劉雀德就一肚子氣：“我跟那些女人是你情我願，難倒也算犯錯誤嗎？”
“你啊，早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劉副廠長佯裝無意的說道：“我跟縣城計劃科的劉科長是老朋友了，有機會的話會幫你說句話的。”
劉雀德當時大喜。
縣城供銷社雖歸省供銷總社直接管理，但是計劃科的領導也有發言的權利。
要是劉科長真願意幫忙的話，他說不定這次能夠坐上主任的位置。
當然了，劉雀德瞬間意識到所謂的“有機會”是什麼意思。
他站起身說道：“哥，您放心，我一定幫你將李鐵錘那小子拿下來。”
“最好不要讓我失望，好了，我累了。”
看到劉副廠長重新躺回了病床上，劉雀德轉過身立刻了病房。
劉雀德清楚劉副廠長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家夥，要是沒辦法拿下李鐵錘，他是不會出麵幫自己的。
但是，麵對一個能夠數次讓劉副廠長吃癟的技術科長，劉雀德覺得應該謹慎一些。
回到供銷社後。
劉雀德趁著工作機會，跟那些售貨員們打聽李鐵錘的消息。
縣城裡就這麼一個大型供銷社，那些售貨員們幾乎認識縣城裡所有有人頭有臉的人物。
隻是這一次讓他失望了。
李鐵錘雖是科長，卻一直醉心於工作。
隻是偶爾到供銷社裡買東西，那些售貨員隻是知道有這麼一個名字，卻搞不清楚李鐵錘到底有什麼愛好。
“李鐵錘還真是夠神秘的。”回到辦公室內，劉雀德喝了口茶，有些鬱悶的說道。
這時候，正在擦桌子的張春豔瞪大眼問道：“雀德哥，你嘴裡的那個李鐵錘是改造廠的技術科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