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完啊，訂單壓根做不完。
在1976年最後一個月，訂單像雪花一樣飛向鬆原縣農業機械改造廠。
張廠長從最開始的為這麼多訂單感到驚訝，到為這麼多訂單感到興奮，再到為這麼多訂單感到發愁。
“立刻暫停其他車間的工作，將技術師傅和工人全都調到鐵錘的掛車車間。”
“啥？有些工人不願意？”
“獎金，凡是在掛車車間工作的工人，每個月額外發放十塊錢的工資！”
無論在哪個年代，物質獎勵總能提振人心。
那些原本對掛車車間有意見的車間工人們在得知每個月能多拿十塊錢工資後，紛紛表示擁護廠裡麵的決定。
掛車車間一時間人聲鼎沸，到處都是風風火火的大生產場麵。
一輛輛掛車從這裡被運出去，運到全國各地。
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年底。
雖然掛車車間還有整整二十輛掛車的訂單沒有完成，李鐵錘和張廠長商量後，還是決定按照往年的規矩，給工人們放年假，讓他們能夠回家跟親人團聚。
前世經曆了九九六的折磨。
來到這個年代，再乾出壓迫工人的事兒，那李鐵錘還不如在廠門口的電線杆上吊根繩子。
工人們離開後，留下一些值班人員。
李鐵錘讓白得寶帶著社員們到縣城采買了年貨，然後到農機站借了一輛拖拉機，掛上掛車車鬥，跟著他們一塊踏上了回家的路。
突突突....拖拉機的轟鳴聲驚動了寂靜的靠山屯。
拖拉機抵達村口的時候，白書記就帶著社員們迎了上來。
老人，小孩的臉上都掛著興奮的表情。
“爹，你給俺買啥好東西了？”
“撥浪鼓，喜歡不喜歡。”
“娘，娘，你快來啊，俺爹回來了。”
喧鬨聲中。
這些離家三個多月的臨時工們心中充滿了幸福。
他們之所以在車間裡努力工作，不就是為了家裡的媳婦兒和孩子嘛。
“鐵錘啊，走，到公社裡坐坐。”白書記走過去，看著李母和柳晏荷說道：“老嫂子，侄兒媳婦兒，我借用一下你們家鐵錘，你們不介意吧。”
“他老叔，這哪能呢。”李母笑笑。
柳晏荷鬆開李鐵錘的胳膊說道：“鐵錘，你快去吧，我現在回家跟娘一塊準備午飯。”
李鐵錘跟著白書記一塊來到了公社裡。
公社文書幫忙倒上茶水後，便推開門離開了。
李鐵錘喝了口茶，頓時瞪大眼，好家夥，紅糖茶，這規格不低了。
他看到白書記一直吧嗒煙袋鍋子，笑著看向白書記說道：“白叔，您今兒把俺喊來，不會就是為了請俺喝茶吧？”
“那不能夠。”
白書記抽了幾口煙後，布滿皺紋的麵頰上現出一絲尷尬：“鐵錘，這事兒老叔本來不該提的，但是咱們公社裡的情況越來越不好了，今天冬天的雪太大了，有好幾家人家的房屋被壓塌了。公社不得不拿出糧食，從牛壓茬那裡換了木材。
明天糧食肯定是不夠吃了，所以就想問問你們改造廠是不是還缺臨時工？”
自從第一批臨時工進了城，每個月靠山屯都能準時收到改造廠發放的工資。
可以說今年在遭了雪災的情況下，靠山屯沒有凍死人，餓死人，最大的功臣就是那些工資了。
當初李鐵錘提出臨時工的計劃時，白書記還沒有完全相信，隻是抱著試試看的想法。
沒想到算是歪打正著了。
李鐵錘道：“最近我們改造廠的掛車算是打開了局麵，等明年肯定會更忙碌。這樣吧，俺回去跟張廠長打個申請，到時候有了消息，讓得寶告訴您。”
“那太好了。鐵錘，老叔這次可得多謝你了。”白書記興奮的握住李鐵錘的手說道、
他已經從白得寶那裡得知了改造廠現在的形勢，自從劉副廠長被抓起來後，張廠長就把生產上的事務全都交給了李鐵錘。
隻要李鐵錘提議，那麼張廠長肯定會同意。
白書記還急著回去見白得寶，李鐵錘便沒有多逗留，哼著小曲回了家。
此時李家的小院裡已經聚了不少人，大哥大嫂，大姐，還有一杆子親戚都來了。
李鐵錘將從縣城裡買的小禮物分給了他們。
禮物雖不值錢，但是在這小鄉村裡卻很罕見，那幫親戚們都誇李鐵錘出息了。
李母看到禮物送出去，覺得有些心疼，拉了拉李鐵錘的胳膊說道：“你這孩子，咋亂花錢呢。”
“都是親戚，大過年的，讓大家夥高興高興。”李鐵錘現在身為車間主任，工資就不提了，隻是年底就發了一百塊錢的獎金。
在這年月已經算得上豪橫了。
親戚們散去後，李鐵錘帶著柳晏荷本來打算幫李母準備過年的事兒，卻被李母趕回了小院。
用李母的話說，他現在已經分家了，就應該立得住門戶，大過年的不在自己家，會讓人嚼舌根子的。
柳晏荷不理解裡立得住門戶的意思，覺得李母明顯不舍得李鐵錘，卻把他們往外攆，這種行為很奇怪。
李鐵錘卻明白其中的含義。
在這小鄉村裡，以前生活是非常艱難的，他就像是一隻成年的鳥兒，要離開老巢，尋找屬於自己的天空。
從此之後，要像父輩一樣，養兒育女，繁衍後代。
李母雖沒上過學，不懂得高深的道理，卻知道為男要自立的道理。
雖說李鐵錘自立門戶了，李母還是把過年用的東西準備得非常齊全，從對聯到鞭炮，甚至是連肉菜都準備好了。
“這還不如我們在家吃飯呢。”柳晏荷回到新房這邊，看著籮筐裡的東西，苦笑著搖搖頭。
李鐵錘捏了捏她的鼻子，笑著說道：“在老院哪有在這裡自在，你看，這裡隻有咱們兩個人.....”
“壞蛋....”柳晏荷被糙漢子熾熱的目光盯得雙腿有些發軟，忍不住後退兩步，坐在了火炕上。
李鐵錘大步上前。
開了兩個小時的拖拉機後，柳晏荷累得氣喘籲籲，秀發黏濕在頭皮上。
她小臉紅撲撲的，眼神中儘是茫然，目光沒有焦點，緩了許久才算是吐出了一口氣。
李鐵錘點上根煙，斜靠在床頭愜意的抽起來。
“要不，等明年俺想辦法把你調到縣城裡麵？”
“不用了，我舍不得那些孩子.....”
柳晏荷胳膊撐著身子，將腦袋艱難的挪到糙漢子的胸膛上，聽著那沉穩的心跳，繼續說道：“我父親打來了信件。”
“老丈人來信了？”
“嗯。他在信上說，已經重新回到了原來的工作崗位上，讓我有空的時候，回京一趟。”柳晏荷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瞪著大大的眼睛瞅著李鐵錘。
她雖然神情平靜，但是抓在李鐵錘胳膊上的手指頭微微顫抖，已經說明了她的擔心。
“老丈人前陣子身子骨不好，那時候因為情況特殊，你沒辦法回去探望。現在有條件了，你肯定得回去。”李鐵錘道。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你知道的。”
李鐵錘翻個身，居高臨下俯視柳晏荷羞紅的小臉，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俺這麼能乾的男人，你舍得離開俺嗎？”
“你就得意吧！”柳晏荷羞得差點鑽到火炕下麵。
李鐵錘嘿嘿一笑，A了下去。
地耕兩遍，人困馬乏。
兩人相擁著陷入了沉睡中。
農曆二十三小年。
連續下了三天的大雪終於停了，清晨一大早，李鐵錘推開窗戶，看到外麵全都被積雪覆蓋了，頓時興奮起來。
“媳婦兒，趕緊做飯，俺要上山了。”
“到處都是雪，上山乾什麼？”柳晏荷艱難的從火炕上爬起來，穿好衣服，一邊忙碌一邊問道。
“套兔子。”李鐵錘嘿嘿笑。
每年下雪的時候，山上的狐狸兔子等可愛的小動物，因為不懂得儲存糧食，都不得不從洞穴裡出來找吃的。
隻是山裡麵全都被積雪覆蓋了，哪能找到吃的啊。
這時候，隻要搞個小小的陷阱，就等著收獲獵物吧。
柳晏荷對上山沒興趣，吃了飯之後，便開始燒熱水，馬上要過年了，她打算把屋子從裡到外清理一遍。
李鐵錘回了一趟老院，喊上李鐵鉤帶上獸夾子嗬土噴子，拿起麻袋裝了一些大豆扛在身上。
他原本打算喊上白得寶一塊上山。
到了白得寶家，才聽白書記說起白得寶今兒去相親了。
“相親？女方哪個村的？”
“隔壁公社由家的二姑娘。”白書記興奮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白得寶這人眼光很高，一般姑娘壓根就看不上眼，卻看上了由家二姑娘。
隻是由家兩姐妹長得都很漂亮，由家大姑娘嫁到了城裡麵，男人好像是木材廠的領導，今年由家二姑娘也進到了木材廠裡，雖然不是正式工，但也看不上農村的社員。
現在白得寶當上了改造廠的臨時工，還有轉正的希望，這才獲得了相親的資格。
“由家二姑娘.....”李鐵錘對這姑娘沒有什麼印象。
白書記尷尬的說道：“就是得寶以前總是提起的那個小花。”
鐵鉤舉起手說道：“俺知道了，那姑娘的大名叫做由才華。”
“......”李鐵錘沉默片刻，問道：“由家大姑娘叫什麼？”
“由點草。”李鐵鉤道。
李鐵錘：“.......”
看來由家老爺子是個植物愛好者啊。
得，白得寶追求幸福去了，咱李鐵錘隻能帶著李鐵鉤上了山。
得知李鐵錘要上山，白書記提醒道：“鐵錘，你小心點，最近一陣子，我聽經常上山的社員講，曾在山裡麵看到了老虎。”
“老虎？白叔，咱們這裡有幾年沒有見過老虎了吧。”李鐵錘疑惑。
靠山屯附近的山上在五幾年的時候，曾經鬨過虎災。
那年，白家莊的白大膽瞞著公社裡的老獵人，從山洞裡掏了個老虎崽子，藏在了自己家裡麵。
結果當天晚上二十多頭老虎從山上下來，衝進村莊裡麵。
社員們正在酣睡，等聽到鐘聲抄起獵槍衝出去，村子裡的幾頭牛、豬已經遭了殃。
白大膽家也遭了殃，白大膽的老娘被嚇得躲在了煙囪裡，媳婦兒和孩子都藏在了地窖裡，社員們沒有找到白大膽，隻在距離村子十多裡的溝渠裡找到了他一隻沾了血的鞋子。
那隻虎崽子也不見了。
隨後的半年裡，山裡的老虎屢屢下山搗亂，今兒咬死頭豬，明兒咬死頭羊。
社員們不堪其擾，隻能向上級求助。
上級在得知這裡爆發虎災後，請求當地駐軍出動，展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打虎行動。
銳利的牙齒和鋒利的爪子，在製式武器麵前，沒有任何用處。
不到幾天功夫，就獵獲了十多頭老虎，這事兒還上了省城的報紙。
自此以後，山裡的老虎就不見了蹤影。
白書記道：“誰知道呢，可能是社員們看花了眼，不過你還是得小心點。”
“知道了，老叔。”
告彆白書記，李鐵錘帶著李鐵鉤一塊進了山。
山裡此時已經分不清道路，到處一片白茫茫的，要是換成彆人的話，搞不好會掉進溝裡麵。
好在李鐵錘和李鐵鉤經常上山玩，就算是閉著眼睛也能摸著道。
兩人沿著崎嶇的山路，一路前行，李鐵錘一路在觀察雪麵的情況，看到兔子腳印的時候，就停下來在附近丟一個捕獸的夾子，丟一把大豆。
一路放過去，將十多個捕獸夾子全都放完了，李鐵錘尋了背風的地方，讓李鐵鉤撿來一些木柴。
木柴架在石頭上，往上麵澆一些煤油，劃著火柴點上，鮮紅的火苗躥騰起來。
兩人取出窩窩頭用木棍串起來，架在篝火上。
片刻之後，焦香的味道傳來。
窩窩頭被烤得焦黃。
吃在嘴裡特香。
填飽了肚子，李鐵錘感覺到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帶著李鐵鉤沿著來時的道路往山下走去。
一路走，一路收取獸夾子。
第一個獸夾子就有了收獲。
一頭紅毛狐狸。
李鐵錘其實是不喜歡狐狸的，這玩意的肉又柴又臭，必須得多放辣椒，才能夠把臭味壓下去。
不過狐狸皮倒是不錯，帶到鎮上請皮匠蹂好，可以做成圍脖。
柳晏荷害怕冷，正好給她做一條圍脖，得主。
將狐狸的四肢用麻繩子捆上，扔進麻袋裡，李鐵錘帶著李鐵鉤繼續往山下走。
剛走兩步，他突然感覺不對勁，一把拉住了李鐵鉤的胳膊。
“等等！”
“哥，咋了.....”李鐵鉤順著李鐵錘的目光看去，剩下的話哽咽在了喉嚨裡。
不遠處的山坡上，臥著一頭斑斕大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