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張武德，一機部五級檢查員，家住西直門帽兒胡同十八號大院。”

“姓名：周義德，一機部六級檢查員，家住鋼廠大院。”

張隊長將兩份檔案交給李鐵錘後，緩聲解釋道：“這兩人剛被帶進去的時候，嘴巴硬得跟鋼釘差不多，他們覺得自己是一機部的檢查員，部裡麵肯定會保他們。

我們也沒在意，隻是想著隨便詢問兩句，讓他們在裡麵吃吃苦頭，就把他們放回去。

誰承想，當我們把兩人的所作所為通知一機部後，一機部發回消息，表示讓我們把這事兒追查到底。

我們這才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對勁，加緊了對二人的審查。

不到幾天功夫，兩人就全交代了。

原來問題出在張武德身上，他來到紅星機械廠調查你的情況，隻是因為他有個在紅星廠工作的表弟在工作中犯了錯誤，被你收拾了。

他表弟編造了一些情況.....”

想起剛才離開的柳晏荷，張隊長覺得編造這個詞語用得不合適，隻是沒辦法改口了，隻能接著說下去：“張武德本想借助自己的身份，將你拿下後，然後再彙報給部裡麵，順便請功，隻是沒有想到竟然撞到了槍口上。”

張隊長講到這裡，心中一陣唏噓，這個社員的運氣可真夠好的。

要知道張武德這種人權限很大，可以直接調動工廠保衛科拿人，要不是李鐵錘正好搞出了狙擊槍，這次說不定還真會有麻煩。

“張武德的表弟....難道是張洪喜？”李鐵錘的臉色驟然嚴肅起來。

“確實叫做張洪喜，我已經派人去調查此人的情況了。”張隊長看到李鐵錘有點緊張，有些不能理解。

這時候，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製服的大兵跑過來，在門上敲了敲。

“進來。”

大兵進到屋內，看了一眼李鐵錘，附在張隊長的耳朵上小聲嘀咕了幾句。

張隊長的臉色驟然難看了起來。

“跑了？張洪喜竟然跑了？”

大兵尷尬的說道：“隊長，我們剛才去了車間裡，發現張洪喜已經有兩天沒有來上班了。”

“他家呢？”

“原來登記的住址我們也調查過，張洪喜搬家了，那些大院裡的鄰居並不清楚他的新地址。”大兵道。

李鐵錘站起身說道：“張隊長，我想我可以幫上忙，我跟張洪喜認識，對車間裡的情況也比較了解。”

“那就有勞你了。”張隊長對李鐵錘的舉動感到疑惑。

張洪喜就算是畏罪潛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李鐵錘現在還負責重型收割機的收割工作，不需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瑣事上。

但是他因為正需要幫助，並沒有拒絕。

李鐵錘帶著張隊長來到車間裡。

車間裡一片忙碌，工人們正在加班加點的工作。

柳大誌剛檢查了工件，看到兩人進來，笑著迎上來。

“李組長，咱們第一批收割機訂單，一共是一百台，預計可以在一個月後交付。”

聞言，李鐵錘心中一陣唏噓。

去年他在鬆原改造廠搞生產，自卸側翻掛車的製造難度和複雜度遠低於收割機。

集合了全廠之力，但是一個月才隻能生產十幾輛。

現在紅星廠隻不過是動用了三個車間，一個月竟然能生產出一百輛重型收割機。

兩家工廠之間的實力差距也太大了一點。

柳大誌本身是軟弱的性子，對車間裡的管理一向不嚴格。

他想著那些工人不容易，所以有時候就算是工人為了省事兒而故意降低生產標準，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為此柳宗山曾經數次批評他，卻沒有什麼用處。

但是，人教人永遠教不會，事兒教人一次就會了。

經曆了差點被張洪喜誣陷的事情，柳大誌現在把車間內管理得井井有條，工件的良品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

李鐵錘對柳大誌的工作很滿意，點點頭道：“大誌，今天來找你，跟工作沒關係，是想向你打聽張洪喜的情況。”

李鐵錘指了指張隊長，把張洪喜的事情簡單解釋了一遍。

柳大誌聽說是張洪喜在背後誣陷李鐵錘，心中頓時升出愧疚的感覺。

要知道，當初李鐵錘是為了幫他才收拾了張洪喜。

結果被張洪喜記恨上了，李鐵錘才會惹上這麼多麻煩。

這件事他本身也有責任。

“我知道張洪喜有個好兄弟，你們等著，現在我幫你們打聽。”

柳大誌急匆匆進到車間裡，喊來了一個年紀大概五十多歲的老工人。

“這位是車間裡的五級工人陳師傅。”

陳師傅麵對李鐵錘和張隊長顯得格外局促，眼睛一直盯著地麵，嘴裡小聲嘟囔。

“俺什麼都不知道，俺跟張洪喜沒關係，他犯了錯誤，牽連不到俺頭上。”

這種人一看就知道是知道什麼情況，張隊長當時就想發火，想要教訓他幾句。

卻被李鐵錘攔住了。

“張隊長，俺來吧？”

張隊長跟李鐵錘接觸這麼多次，清楚他是個有譜兒的人，所以便點點頭讓到了一旁，點上根煙抽了起來。

李鐵錘走到工人麵前，笑嗬嗬的說道：“老叔，您認識俺嗎？”

“認識啊，您是李組長，是大技術員，是您研製出了那麼厲害的收割機，俺們才能有工作乾，能拿到全額工資。

昨天車間裡還發了獎金呢，俺給俺那大孫子買了半斤大白兔奶糖，那孩子高興得屁顛屁顛的。”

柳大誌見到陳師傅對李鐵錘態度恭敬有加，心中一陣豔羨。

車間裡的工人脾氣都很大，有時候就算是車間主任也得不到好臉色，沒想到此人竟然對李鐵錘如此尊重。

李鐵錘遞給陳師傅一根煙，接著說道：“俺知道你跟張洪喜是好兄弟，好朋友。

但是他犯了事兒，這事兒可能關係到咱們能不能生產重型收割機。

要是任由張洪喜胡鬨下去，咱們的重型收割機說不定會被彆人搶走。

你也不想看著咱們廠再停工吧？”

聞言，陳師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遲疑，夾著煙頭的手指頭微微顫抖了下。

他深深的抽口煙後，下定了決心。

“李組長，張洪喜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人，就是有點好吃懶做，還喜歡打牌。

他的媳婦兒因為這事兒跟他離婚了，把他從咱們廠給他的房子裡趕了出去。

張洪喜不知道怎麼著，認識了一個做半掩門子生意的，就搬過去住了。”

柳大誌好奇：“什麼是半掩門子？”

老工人用看生瓜蛋子的眼神看了看柳大誌。

“就是以前在妓院裡陪男人睡覺的女人。這不是解放了嗎，八大胡同全被查封了，那些女人也得自食其力。

有些女人當了紡織廠的工人，改過自新，嫁了人過上了好日子。

有些好吃懶做的，躺著掙錢習慣了，壓根不想站著乾活，便在私底下做些那種生意。”

柳大誌也是結過婚的人，自然清楚那種生意是什麼意思。

他當場鬨了個大紅臉。

他在大院裡長大，還真沒接觸過這些事兒。

“那女人家在哪裡？”李鐵錘給柳大誌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彆打岔，笑著問陳師傅。

陳師傅的煙癮很大，一根煙這會已經抽完了，李鐵錘又給他遞上了一根。

陳師傅雙手攏著點上，伴隨著一團煙霧吐出了一句話。

“好像是在紡織廠後麵的那個胡同裡，具體名字我不清楚，隻記得是胡同走到儘頭，第一家大院的最裡麵一家。

那女人的大名我也不清楚，隻聽張洪喜經常叫他紅桃兒。”

“謝了，老叔。”李鐵錘拍了拍陳師傅的肩膀。

陳師傅抬起頭看向李鐵錘：“李組長，俺算不算為工廠做貢獻。”

“算，肯定算，要是事情搞清楚了，俺給你請功！”

“真的....俺也不要啥獎勵，就想要個大獎狀貼在家裡麵的牆上。俺那大孫子最希望俺能夠立功。”陳師傅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緋紅，整個人扭扭捏捏，看起來有點可愛。

“你放心，這事兒包在俺身上。”

李鐵錘並沒有任何取笑陳師傅的想法。

這種人把工廠當成了家，是真正可敬的人。

此時張隊長的卡車裡有京城軍事地圖。

大兵送過來，他按照陳師傅提供的消息，找到了張洪喜的可能藏身地。

“煙袋斜街紡織廠大院！”

張隊長集合了幾名隊員，當時就想前去抓捕張洪喜。

又被李鐵錘攔住了。

“張哥，您這一身裝扮坐著吉普車，開著大卡車在京城的街頭狂奔，讓京城的居民們看到了的話，他們會怎麼想？”

張隊長看看自己身上的製服，再看看身後那些大兵們挎著的五六式步槍，也感覺到不妥當。

他們這幫全副武裝的大兵，真要在京城街頭上橫衝直闖，那麼他這個隊長也當到頭了。

張隊長看著李鐵錘問道：“鐵錘同誌，你有什麼建議？”

李鐵錘指了指站在一旁散步的紅星廠保衛科陳科長。

“陳科長，麻煩過來一下。”

陳科長很難。

張隊長這幫大兵這幾天在紅星廠內呼嘯而來，呼嘯而去，他們保衛科簡直成了聾子的耳朵。

但是，他們偏偏還沒法管，也不敢管。

所以他隻能在旁邊“監視”。

祈求這幫爺爺們被鬨出什麼大亂子。

現在被點到了名字，陳科長嚇了一跳。

“張洪喜雖然是我們廠裡的工人，但是這事兒已經移交上去了，我們保衛科可不敢介入。”

“老陳，不讓你們出麵，隻要跟你協調幾套製服就可以了。”李鐵錘道。

聞言，陳科長鬆了口氣。

不就是幾套衣服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半個小時後。

一台斜跨子打頭兒，李鐵錘扛著長槍坐在跨子裡，身後是十幾台自行車，呼嘯著出了紅星機械廠。

自行車、斜侉子、還有大兵身上穿的製服，全都是從紅星機械廠保衛科協調過來的。

將二十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往煙袋斜街開去。

路上遇到的下班潮，人群也都是給隊伍讓開了位置，都打量著這些人，猜測著哪個廠子裡又出了什麼事。

這年月街道上還沒有像八十年代那樣出現自行車潮。

所以車隊的行進速度還算是比較快，隻花了不到一個小時，就來到了街口。

張隊長是大兵出身，上過戰場，扛過炸藥包，麵對鬼子的刺刀眉頭都不皺一下，但是破案的事兒還真不在行。

自打聽了李鐵錘的安排後，便覺得破案還真是個麻煩事兒。

反正李鐵錘好像對這事兒挺上心，又是“受害者”，還表現得很積極，也信得過，所以張隊長便把破案的事兒交給了李鐵錘。

兩人在斜跨子上商量著等會該如何行動。

很快，車隊來到了距離煙袋斜街紡織廠大院不遠的胡同口。

哢持一聲，斜跨子停了下來。

張隊長和李鐵錘跳了下來，走到胡同口，想要詢問紡織廠大院的具體位置。

正好一個身材乾瘦的中年人蹲在大樹下逗螞蟻玩，張隊長便笑著走向了中年人。

“同誌，紡織廠大院怎麼走？”

中年人站起身目光在他們的製服上掃過，眼神一凝，臉上的異色轉瞬即逝。

他指了指遠處說道：“就在前麵的胡同口左轉，然後再右轉，就能看到了，門口有個石獅子。你們一看便知。”

張隊長雖然覺得中年人有點害怕自己，但是想著自己身穿製服，所以也沒在意，轉身便準備整理隊伍。

“哎吆，差點忘記了，我家的水壺還在煤爐上坐著，我得趕緊回去了。”中年人裝出一副慌張的樣子，轉身往右邊的道口往裡麵走去。

李鐵錘拉了拉張隊長的胳膊，對著他噓了一聲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帶著張隊長和十幾個大兵跟在了中年人身後。

京城的胡同曲曲折折，就跟迷宮差不多。

中年人好像挺慌張的，一路小跑，沿著胡同左拐右拐，一直跑到一個大門口，這才停下腳步。

這一停下不打緊。

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中年人心臟猛地收縮，身體瞬間僵硬了起來，怔怔的轉過身，看到李鐵錘帶著大兵們跟了過來。

他極力掩飾自己的震驚和恐慌，但是怎麼也掩飾不住，以至於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中年人衝著李鐵錘尷尬的笑笑：“同誌，你們不是去紡織廠大院嗎？怎麼來到了這裡？”

李鐵錘笑嗬嗬的指了指旁邊的院子。

“這應該就是紡織廠大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