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製成的席子下麵全是臭蟲。

屋內遍布蜘蛛網。

屋子很破舊，門窗破損不說，最關鍵的是牆體有一道五公分寬的裂縫，房頂的一角都能透進光。

最最最關鍵的是，還是那張木板床。

咱李鐵錘躺在上麵。

隻聽得哢嚓一聲。

床塌了。

好家夥，咱李鐵錘這個上炕認識娘們，下炕打得了野豬的爺們，差點被一個小小的木床給搞斷了胳膊。

周大海這貨竟然沒有一點不好意思，反而把“事故”原因歸咎到李鐵錘身上。

“鐵錘同誌，咱們廠就沒有你這麼壯的同誌，看看你的身板子，頂得上一頭黑熊了。”

嘿，這話咱李鐵錘愛聽。

雖然覺得李鐵錘壯得跟頭大黑熊差不多，但是周大海還是提議把醫院裡的護士請過來，幫著李鐵錘檢查一下胳膊。

“這裡還有醫院？”李鐵錘詫異道。

“李組長，我們9608廠有一千多職工，再加上後勤人員，將近有兩千多人.....”周大海覺得9608廠被李鐵錘小瞧了。

李鐵錘仔細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這裡可是華南地區重要的兵工廠，規模肯定不會太小了。

此時9608職工醫院內。

護士白月潔正在值班。

在醫院值班是件極其無聊的事兒，白月潔翻出一本手抄本藏在抽屜裡看了起來。

這時候外麵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慌忙將關上抽屜，拿起病例本，雙眼看了一眼，又連忙朝外麵偷瞄。

見進來的是技術科的陳工，白月潔鬆了口氣。

“陳工，這麼晚了你還沒休息？是不是孩子又發燒了？”

“不是....”陳工環視一圈，隱晦的皺了皺眉頭：“白護士，這醫院裡隻有你一個人值班？”

“咱們又不是啥大醫院....這麼晚了，也沒病人了....咋了是不是有人受傷了？！”白月潔激動的站起身，從櫃子裡拎出醫藥箱。

“也不算是受傷，是李組長，他把床壓塌了，胳膊可能扭傷了。周工不放心，想讓人去檢查一下.....既然彆的醫生不在，那就算了。”

陳工覺得找白月潔看病風險太高了，轉過身想要離開。

“誒，老陳，你啥意思，看不起我這個正規中專畢業的高材生？”白月潔指著陳工說道：“你今天要是敢走，下次你來醫院打針，我就給你換個大號的針頭。”

聞言，陳工嚇了一跳。

“白護士，陳組長是外麵派來的，你可不能胡鬨。”

“外麵派來的....是個大人物啊！”

“你放心吧，不就是檢查胳膊嗎，這個難不倒我。”

白護士轉過身進到隔壁房間裡，換上專業的護士袍，這才跟著陳工一塊出了醫院。

李鐵錘此時已經在屋內打了一會拳，活動了筋骨，感覺自己的胳膊完全沒有問題。

見陳工帶著一個護士進來，衝他們擺擺手：“用不著了，護士同誌，我沒事兒，耽誤你的時間了。”

開玩笑，要是因為把床壓塌而受傷的事兒，傳到李雲山耳朵裡，這貨肯定得把牙齒笑掉。

白月潔原本還打算大顯身手的，她甚至連血壓計都帶來了，結果連門都沒進，就被趕出來了。

“這人也太沒禮貌了，活該他摔倒。”

白月潔一腳踢在石頭上，石頭飛出很快。

一隻手撿起石頭。

石頭在手裡掂了兩下，一個叼著煙的年輕人笑嗬嗬的看著白月潔。

“白護士，誰欺負你了，告訴哥，哥幫你報仇。”

“黃立人，我的事兒跟你沒有關係。以後你彆再纏著我了，要不然我就去找軍代表！”

白月潔似乎很忌憚這個年輕人，抱著藥箱子飛快的跑了。

看著一雙筆直的大長腿奔馳，黃立人淫邪的目光在那豐滿的位置上劃過，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想快步跟上，看到有巡邏的哨兵經過，連忙裝作路過的樣子轉過了身。

這時候，陳工從宿舍裡出來，跟黃立人撞了麵對麵。

“老陳，剛才是誰受傷了？”

“是新來的李組長，怎麼了？”陳工停下腳步，詫異的問道。

“沒事兒。隻是問問。”

黃立人哼著小曲，背著手離開了。

李鐵錘並不清楚這些細枝末葉。

他現在有些發愁，晚上該如何睡覺。

技術工人智慧高。

周大海喊來幾個技術員跟後勤處要來了一些青磚，重新把床鋪支了起來。

縫隙透風，吹得煤油燈火苗亂竄，周大海又很貼心的送來了一盞馬燈。

“這玩意不怕風吹。”

“鐵錘同誌，明天還要早點起床工作，我們就不打攪你了。”

眾人離開後，李鐵錘關上門，躺在新床上雙手抱頭盯著屋頂。

“這裡的條件還不如俺靠山屯....更彆提媳婦兒不在身邊了。”

五龍抱金柱。

翌日一大早。

李鐵錘正在酣睡中，被一道激情慷慨的歌聲驚醒了。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

然後，播放轉錄的廣播電台早間“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

清晨的廣播像吹響了戰鬥號角，9608廠頃刻間被喚醒。

技術員們、工人們紛紛起床，投入到了戰鬥中。

李鐵錘穿好衣服端著搪瓷盆子，出了門。

這才發現9608廠並不像自己想象得那麼小。

他所住的單身宿舍在生產區，後麵還有一條道路通向了生活區。

生活區東邊是一麵幾乎垂直的斜坡，斜坡的下麵是一排平房。

李鐵錘看到昨天晚上那個小護士從裡麵走出來，便明白這裡是一座職工醫院。

醫院的斜對麵有幾間門臉，上麵寫著供銷社的字眼，側對麵對麵是澡堂。

“周大海的接待工作做得不到位啊，早知道有洗澡的地方，昨晚上也不用湊合了。”

李鐵錘唏噓兩句，轉過身朝著食堂走去，身後傳來了一道嗔怪的聲音。

“你這人咋回事兒啊，我喊你了好幾聲，你怎麼沒聽到！”

李鐵錘扭過頭去，隻見昨天那個小護士端著鋁飯盒從後麵追了過來。

昨晚上天色昏暗，李鐵錘也沒看清她的長相。

今天細細打量一番，她是一個十六七歲，長相甜美的姑娘。

她穿著灰褐色工裝製服，梳著短雙馬尾發型，鵝蛋臉，五官精致，大眼睛水靈靈的。

這會她正用生氣的目光瞪著李鐵錘呢！

“你是不是沒聽到啊？”白月潔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兒。

昨晚上給人看病被攆出來了，今天早晨打招呼被無視。

這是她長這麼大遇到的最離譜的事兒，並且還是連續兩次。

“我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在喊‘那人站住’。隻是我不姓那，也不叫‘人站住’”李愛國笑嗬嗬的說道。

白月潔當時鬨了個大紅臉。

她覺得這人有點不講理，但是又沒辦法辯解。

白月潔大大方方的伸出手：“你好，我叫做白月潔，白天的白，月亮月，潔白的潔。”

李鐵錘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我叫李鐵錘，木子李，鐵錘的鐵，錘子的錘，很高興認識你。”

“你這人可真有點意思。”白月潔笑得前俯後仰：“我看你不像是個技術員。”

“我本來就不是技術員。”

“那你是什麼？戰士？”白月潔瞪大眼。

李鐵錘挺起胸膛：“拖拉機手。”

噗嗤...白月潔差點笑出聲來：“你這人更有意思了。”

得，說實話怎麼沒人相信呢。

李鐵錘抬起手腕看看時間：“白月潔同誌，我還要去吃飯，咱們下次再聊。”

“我也要去食堂，一塊去吧，聽說你是新來的，我給你說啊，食堂的三窗口的饅頭可好吃了，甜絲絲的。”

軍工廠內氣氛嚴肅。

白月潔很少遇見能讓她開懷大笑的人，端著飯盒子跟在李鐵錘身旁，朝著食堂走去。

食堂內。

此時已經人滿為患了，兩人有說有笑，來到三窗口打飯。

黃立人正跟一幫朋友坐在角落裡邊吃邊閒扯。

一個朋友碰了碰他的胳膊：“黃哥，你的尖果兒要被人摘走了。”

黃立人扭頭看去，正好看到白月潔將自己飯盒裡的饅頭，放在李鐵錘的飯盒裡。

她眼眸中閃爍出來喜悅，是黃立人從來沒有見過的。

“那年輕人好像是新來的李組長吧？嗬，我還以為白月潔這女人真是啥冰清玉潔的姑娘，是隻驕傲的白天鵝，原來也是那種想攀高枝的女人。”周茂撇撇嘴說道。

黃立人此時的臉色已經陰沉了下來，瞪了他一眼：“吃飯！”

周茂還覺得有點奇怪，正想接著說什麼，旁邊那幾幾位意識到了什麼，立刻攔住了他。

“你傻啊，沒看到黃哥生氣了。”

周茂這才閉上嘴巴。

“不吃了！”黃立人將飯盒摔在桌子上，“記得把飯盒刷了，給我送宿舍去。”

他背著手，轉過身離開了。

那幫小兄弟苦笑著搖搖頭。

“黃立人這次是受打擊了。”

“誰說不是呢，他追白月潔有一年了吧，人家還從來沒對他笑過。”

“你看看，現在白月潔對李組長笑得多歡！”

周茂默默的拿起了鋁飯盒。

“謝謝你了，白月潔同誌，我該去上班了。”

趁著吃早飯的時候，李鐵錘又從白月潔那裡得知了不少9608廠的情況。

“客氣了，我就在醫院值班，你可以來找我。”白月潔站起身，柔聲道。

“.....我看還是不必了吧。”

李鐵錘覺得這姑娘的腦筋好像有點問題。

白月潔此時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小臉頓時羞紅了起來。

她跺跺腳，如靈動的小鹿般跑步離開，她紮著高高的馬尾辮，隨著跑步的節奏在腦後歡快地跳動著。

李鐵錘收回目光，將飯盒放進帆布包裡，朝著小樓走去。

等李鐵錘來到技術科的時候，周大海和一杆子技術員們早就等了有一會了。

李愛國看到有個年輕人鶴立雞群，斜靠在窗台上，微微皺了皺眉頭。

不過他並沒有吭聲。

畢竟李鐵錘的目的是為了把生產穿甲燃燒彈的設備和技術搞出來。

並不願意節外生枝。

“鐵錘同誌，這是我們9608廠生產穿甲燃燒彈的工藝標準和生產技術資料。”

周大海身為技術科長，清楚時間緊迫，一點都沒浪費時間，把一摞文件擺在了李鐵錘的辦公桌上。

李鐵錘一頁一頁的翻閱資料。

不得不說，9608廠雖然破舊，所有的設備、還有原材料都是頂尖的。

車間內使用的機床是老毛子那邊搞來的雙軸機床，徑向鍛造機可以承受1000~2000kN的打擊力。

彈殼的工藝也算是合格，使用了下料衝盂→外觀檢選→退火、酸洗→引伸→衝尖→擠口兼擴口的標準流程。

“用退火處理是為了消除加工中毛坯因劇烈變形產生的冷作硬化，用酸洗去掉退火時毛坯表麵的氧化皮。周工，你們也算是費心了。”

周大海聞言，神情有點驚訝。

這兩項工藝是9608廠搞出來的獨門絕技，竟然一下子就被看出來了。

“您過獎了，這兩種辦法雖好，但是太複雜了，影響生產效率，所以不經常使用。我們專門用在了穿甲燃燒彈上。”

“一枚合格子彈的作用，遠超上百枚不合格的子彈。”

這些事關係到9608廠內部的事兒，李鐵錘也不便多言。

他又翻了兩頁資料，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你們廠使用的是老毛子那邊的單模引伸工藝？”

“是啊，我們使用的壓力機是當年從老毛子那邊搞來的。”周大海感到有些奇怪，“這種工藝我們用了很多年，甚至在航空炮彈上使用的也是單模引伸。

生產出來的子彈不合格，應該跟這個沒關係吧？”

李鐵錘手指頭點了點材料，沉聲說道：“單模引伸工藝一次加工變形量太大了，雖然最終生產出來的子彈結構跟多模引伸差不多。

但是子彈因為變形量太大，內部應力已經發生了劇烈變化，導致子彈在射出槍口後，很可能會發生爆炸。”

“一般的子彈因為填裝火藥量少，並且體型較小，倒是無所謂。”

“穿甲燃燒彈的體型是一般子彈的五六倍，爆炸的幾率將大幅增加。”

此話一出，那些圍觀的技術員臉色都變了。

他們並不清楚單模引伸工藝是不是有那麼大的弊端。

但是。

9608廠生產出來的穿甲燃燒彈，在試彈的過程中，確實出現了數次發生爆炸的情況。

“李組長，多模引伸技術我也聽說過，不過好像是老美那邊使用得比較多，咱們國內目前還沒有這種設備和技術啊。”周大海撓撓頭說道。

沒有嗎....李鐵錘此時也愣住了。

他感覺自己有些莽撞了。

其實也怪不得咱李鐵錘。

畢竟多模引伸在後世是兵工廠生產子彈最常用的辦法，沒想到這年月咱們走的是老毛子的路線，竟然沒有點這項科技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