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的工人之間，也存在著鄙視鏈。

一般來說，工人地位的高低跟福利待遇還有技術難易有關。

紡織廠的女工看不起造暖水瓶的女工。

製造自行車的工人看不上鋼鐵廠的工人。

農機廠的工人們看不上隔壁木材的那幫子傻大個。

每次兩個廠子幾乎相同時間下班，農機廠的工人在木材廠工人麵前都要揚起腦袋。

工人如此，廠領導的情況也差不多。

每次部裡麵開會的時候，農機廠的領導都會排在木材廠領導的前麵，雖然都坐在最後幾排，也是有高低之分的。

現在李鐵錘要在廠裡麵建造溫室大棚，讓工人們去種菜，這要是傳揚出去的話，木材廠的領導們肯定會笑掉大牙。

柳宗山見這些廠領導沒有理解溫室大棚的重要性，正準備拍桌子，把事情講清楚。

李有福站起了身：“廠長，咱們是農機廠，咱們生產出來的收割機關係到農業的發展，李顧問現在竟然想讓我們浪費寶貴的資金去蓋溫室大棚，不但是想要影響咱們的收割機生產計劃，還會造成資金浪費，所以我覺得他不懷好意。”

李有福就差把李鐵錘是個壞分子說出來了。

柳宗山敲了敲桌子：“李副廠長，現在不是從前了，咱們不能再跟同誌們扣帽子。特彆是餘溫溫室也屬於農業生產的一種，如果技術發展成熟，必然能夠促進國內的農業現代化。”

“得了吧，咱們廠裡麵誰不清楚您跟李鐵錘關係好，還有人見到你們曾經一塊乘坐過一輛車，在東來順一塊吃過飯，你們的關係已經超過了上下級的關係。現在你肯定要護著李鐵錘。”

李鐵錘聽得目瞪口呆，以前他也曾聽大哥講起過這個李有福，知道這貨不是個好東西，隻是沒有想到這家夥竟然能查到這麼多事情。

李鐵錘也曾想把自己和柳宗山的關係公布出來，隻是柳宗山顧慮到彆人可能會議論他們搞裙帶關係，所以才作罷。

沒想到還是被人給盯上了！

柳宗山也沒有想到李有福能夠掌握那麼多情況，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如果說李鐵錘搞出收割機前，柳宗山把李鐵錘帶進紅星廠內，也許不會瞞著廠裡的領導和職工。

但是現在卻不行。

畢竟全紅星廠的人都知道紅星廠是因為李鐵錘搞出了收割機而得救，從某種程度上講，李鐵錘也救了柳宗山這個廠長。

老丈人被女婿救了？這不是等於倒反天罡了嘛。

柳宗山是歸國留學生，一輩子從來不向人低頭，這時候更不願意表現得比李鐵錘低一頭。

李有福卻不清楚這層關係，見到柳宗山不吭聲，還真以為已經拿捏住了柳宗山的把柄。

這時候他並沒有繼續窮追猛打，而是大聲說道：“柳廠長，我個人反對建造溫室，如果你極力同意的話，我身為副廠長也攔不住你。不過由此造成的後果需要由你一個人負責。”

見李有福竟然做了讓步，那些廠領導們最開始的時候都感覺疑惑。

但是仔細一想，他們就明白了，李有福這等於是把柳宗山逼到了火坑裡。

要是溫室項目失敗，或者是沒有達到預期目標的話，李有福就可以借此機會對柳宗山進行逼宮。

溫室項目本來就不靠譜，至於能獲得多大的經濟收益和技術上的收益，並沒有固定的衡量標準。

介時，依照李有福的手段，柳宗山很難全身而退。

在座的這些廠領導在前些年可是都見識過李有福的手段

陳副廠長意識到了這點，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看了看柳宗山，壓低聲音說道：“老柳，咱們是農機廠，要是造溫室的話，是不是有點不務正業，這事兒咱們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柳宗山領會到了陳副廠長的好意，笑道：“老陳，你們不了解溫室的重要性，我這麼跟你們說吧，李鐵錘同誌搞的這個餘溫溫室，重要性不亞於收割機。”

見柳宗山決心已定，陳副廠長也不好多說什麼，隻是在心中為他感到擔心。

最終，在柳宗山的極力堅持下，紅星廠建造農機的計劃得到了通過。

李鐵錘擔任項目組組長，陳副廠長從技術科調來了幾個同誌擔任技術員，後勤處的領導也表示全力配合，保證按時供應物資。

驚濤駭浪的海麵上，一切顯得特彆的平靜。

李鐵錘卻知道，這個計劃隻能成功不能失敗，所以在項目組成立的第一天，便讓後勤處基建科的同誌，把女浴室外的圍牆推倒了。

此時正是下班時分，浴室裡人來人往，看到工人拎著大錘砸圍牆，旁邊還有等著裝磚頭瓦塊的拖拉機，那些工人們紛紛圍了過來。

“好端端的，咋把圍牆砸了？也不怕有小偷溜進來。”

“你這就不知道了吧，聽說咱們廠的李顧問要蓋個種菜的棚子。”

“你說的是溫室大棚吧。李顧問改行種菜了？”

工人看了一陣稀奇後，都覺得李鐵錘是在胡鬨。

李鐵錘隻是笑了笑沒有解釋，讓後勤處的同誌抓緊乾。

這年月雖然沒有網絡，沒有手機，消息傳播的速度卻一點都不慢。

特彆是紅星廠就像是一個小型社會，後勤處的張乾事是車間陳主任的兒媳婦兒，陳主任又是門崗老劉的表外甥，這些關係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組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

等李鐵錘回到家的時候，大嫂已經來到了家裡。

一見到李鐵錘，她第一句話就是：“鐵錘，你要重新當回社員了？！”

姚雪茹正在端飯菜，聽到這話嚇了一跳，碗裡的湯差點灑了。

“老大家的，怎麼回事兒？”

要知道，現在李鐵錘已經跟柳晏荷領證了，並且進到了紅星廠工作，以後可謂是前途無量。

要是李鐵錘再回去當社員，那以後柳晏荷該怎麼辦？

大嫂道：“我聽老王家兒媳婦兒的三姑的二表哥講，今天妹夫在廠裡麵指揮工人們蓋大棚，據說是要種菜。”

“原來這就是當社員啊，嚇我一跳。”姚雪茹搞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對事情就不再關心了，進到廚房裡忙活去了。

對於幾乎經曆過生離死彆的姚雪茹來說，現在兒子和媳婦兒都在身邊，女兒女婿也在身邊，老頭子身體也很健康，這些已經足夠了。

這時候，柳晏荷也放學回來了。

她現在成為了一名高中生，身上穿的著皂藍色的高中校服，背著書包，紮著兩條馬尾辮，要是不認識她的人，肯定會把她當成小姑娘。

“鐵錘哥，你也下班了。”

柳晏荷剛跟李鐵錘打了聲招呼，便被大嫂拉到了一旁。

大嫂把李鐵錘種菜的事情講了一遍。

“妹妹，鐵錘現在可是高級技術人員，哪能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些事情上麵，你還是趕緊勸勸他吧。”

柳晏荷瞄了李鐵錘一眼，抿著嘴小聲說：“嫂子，鐵錘乾什麼我都讚同。”

“你.....”大嫂有點恨鐵不成鋼了。

“行了，彆鬨了，趕緊來吃飯吧。”

姚雪茹擺好了碗筷，喊了一聲，李鐵錘和柳晏荷紛紛落了座，柳宗山也從書房裡出來了。

簡單的晚宴結束後，柳宗山照例回書房看書，李鐵錘則帶著柳晏荷回臥室。

“鐵錘哥，你知道嗎，現在那些高中知識實在是太難了，我以為自己複習過一段時間，就能考上大學，現在覺得自己托大了。”

李鐵錘一邊翻閱圖紙，一邊聽柳晏荷講述學校裡的事情。

聽到這話，他放下圖紙，笑道：“考試都有側重點，你以前沒有老師，全靠自學，肯定不知道什麼是重點，以後上課認真聽講，肯定很快就能跟上。”

“要是跟不上怎麼辦？”柳晏荷嘟起了小嘴。

“這麼著吧，你把書本拿來，我給你先劃一下重點，你要是有什麼不會的地方也可以問我。”

李鐵錘前世雖然算不上什麼狀元，但是好歹也是經曆過高考的人，並且當初那個滅絕師太為了讓學生們能夠見識到什麼叫做高考真題，竟然把存放在檔案館裡的1977年的高考試卷也找到了。

李鐵錘對這種曆史文物特彆感興趣，所以直到現在還記得一些內容。

到時候高考前，給柳晏荷出一張模擬試卷，她就算是不想考高分都很難。

柳晏荷本來以為李鐵錘是在安慰她，但是看到李鐵錘真的拿著鋼筆，把重點勾選了出來。

“鐵錘哥，你竟然還懂這些？”

“你以為我能研製出收割機，憑借的全都是運氣？”李鐵錘笑了笑。

柳晏荷仔細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要知道收割機算是大型農機，李鐵錘能憑借一己之力，獨自完成設計工作。

要說他文化水平低，誰都不會相信。

“吧唧！”柳晏荷越想越興奮，忍不住在李鐵錘臉上吧唧了一口。

看著那通紅的小臉，李鐵錘忍不住A了下去。

“彆這樣，爹和娘還沒休息，他們會聽到的。”

彆看小柳姑娘主動出擊，真到了要動真章的時候，小柳姑娘又當了逃兵。

李鐵錘自然是宜將乘勝追窮寇。

夜靜悄悄。

隔壁的柳宗山正在看報紙，聽到動靜，嘴角忍不住抽抽了兩下。

姚雪茹漱口回來，突然停住腳步，皺起眉頭問道：“老柳，這是什麼聲音啊，怎麼嘰嘰叫。”

“咱家裡應該是鬨耗子了。”柳宗山緩聲道。

翌日一大早，李鐵錘吃過早飯早早的來到了施工現場。

此時後勤處基建科的同誌早就到了，正在指揮工人們清理地麵。

農機站內最不缺的就是拖拉機，兩輛大型拖拉機來回碾壓，原本凸凹不平的地麵很快平整起來。

“李顧問，您來了。”負責建造溫室大棚的是紅星廠基建科建築隊的張工。

沒錯，像紅星廠這種大型工廠，一般都擁有自己的建築隊，建築隊平日裡負責廠房擴建工作，還要負責維護工廠裡的房屋。

張工以前在隊伍上當過工程兵，身上保持著大兵獨有的雷厲風行。

“我已經聯係挖掘機，下午就能進場，挖掘了溝渠之後，我們會按照您提供的圖紙把管道埋下去，隻是這管道的拐彎處，咱們是不是需要進行處理.....”

張工帶著李鐵錘來到了一堆管道前。

這年月的水管全都是鐵管子，鐵管子是通過螺紋連接在一起，對於冷水來說，隻是螺紋就能保證水管子不漏水了。

但是，從浴室裡出來的水全都是熱水，並且溫度不恒定，水管子容易熱脹冷縮。

“咱們鍋爐房的水管子就經常漏水，後來我們乾脆找來焊工，把水管子全都焊接在了一起。你看，咱們這次是不是也請焊工出麵？”張工在意識到問題後，立刻提出了應對的辦法。

“鍋爐房內的管道都是固定的。咱們的溫室大棚要隨時調整溫度，到時候也許會調整管道，如果焊接起來的話，可能會有影響。”李鐵錘皺起了眉頭。

“那怎麼辦？總不能等著管子漏水吧。”

“要是能有水膠布就好了....”李鐵錘記得，在前世遇到水管接頭漏水，可以在拚歹歹上花一毛錢買卷子水膠布，隻要纏在接口處，至少能保證兩年不漏水。

水膠布耐高溫、耐低溫、耐腐蝕和耐氣候性能，最適合連接管道。

隻是在這個年月，還沒有出現水膠布。

“什麼水膠布？咱自己能做嗎？”張工秉持著工程兵遇到困難迎難而上的作風。

對啊，沒有水膠布，咱可以自己造啊。

李鐵錘記得水膠布的原料是聚四氟乙烯。

這玩意是化工產物，正好京城就有一座石油化工廠——燕山石化。

隻是這年月石化產品不對外直接出售，要想搞到聚四氟乙烯，還需要費一番手腳。

“張工，你們繼續施工，管道接口的問題由我來解決。”

“那行。”

李鐵錘騎上自行車離開了紅星廠，直奔位於西直門附近的《華夏農業機械》編輯社而去。

前陣子，李鐵錘在跟杜武一塊閒扯的時候，曾聽杜武提起過，他還沒過門的對象，好像就在石化廠工作。

要是能夠通過這層關係拿到聚四氟乙烯，就不用走正規程序了。

無論在哪個年代，走正規程序都是一件耗時耗力的事情。